紫禁城的风向,向来比天上的云变得还快。
从前对这位嘉妃不冷不热的宫人们,如今恨不得将腰杆弯折到地砖上。
低位分的妃嫔们更如闻着蜜香的蜂蝶,频频往启祥宫走动,奉承讨好。
嘉妃甚至无需多言,只需微微抬一抬眼尾,底下便有无数双眼睛争相揣摩她的心意。
一日午后,御花园阳光正盛,嘉妃搭着大宫女的手,带着浩浩荡荡的宫人缓步赏花。
行至一处汉白玉花坛前,她脚下忽然一顿。
接着,目光越过枝叶,静静落在几朵开得正盛、殷红如血的月季上。
她定定望了片刻,忽然抽出苏绣绢帕,轻轻按了按眼角,眉头微蹙,似被旧事戳中心底的伤怀。
“这花开得这样好,倒叫本宫想起……高嫔从前,最爱穿红色的衣裳。”
随行众人顿时鸦雀无声。
高嫔的死,宫中众人虽不明缘由,但只皇上厌弃这一点,就叫人唯恐避之不及了!
因此,谁也摸不透,嘉妃此刻提起这人,是真怜悯还是另有深意。
见无人应声,嘉妃轻叹一口气,语气染上几分凄楚。
“高嫔纵有千错万错,终究伺候过皇上。若身边奴才忠心些、肯尽心劝导,何至于走得那般凄凉?临到头了,竟连几个伺候的奴才都不在跟前……”
她声音哽咽,仿佛从前和高贵妃,是真的亲姐妹一样。
深宫里最不缺人精。
首领太监立刻弓身附和。
“娘娘菩萨心肠,竟还念着高氏旧情,这也是奴才们几世修来的福分啊。”
旁人也纷纷如梦初醒,顺杆往上爬,痛骂高氏身边的奴才是背主之徒。
嘉妃垂眸,用帕子掩住半张脸,肩膀微抽,似在拭泪。
绢帕掩饰下,她嫣红的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。
笑意冰冷。
上位者几滴假慈悲的眼泪,很快成了一道无形的催命符。
高氏留下的旧人处境骤然如坠冰窟。
众人心领神会——嘉妃厌恶高氏的旧人。
内务府为了讨好启祥宫,开始肆无忌惮地磋磨这些罪奴。
最脏最累的差事全落在了他们头上,干着重活,吃着馊饭,稍有差池便是皮开肉绽的板子。
不过数日,便有两个年轻小太监熬不住折磨,趁夜跳了枯井。
尸首被草席裹着拉去乱葬岗,也无人喊一句冤,连滴眼泪都没有。
作为高氏生前的心腹,锦书自然未能幸免。
一日,天色阴沉,锦书正蹲在最偏僻的荒园里,徒手拔着半人高的杂草。
粗糙的手指被荆棘划破,血丝混着黑泥糊在皮肤上。
她身上粗布青衣沾满尘土,发髻散乱,没有半点昔日大宫女的体面。
自从主子薨逝,她就被发落做了杂扫宫女。
她本想低头做活,苟全性命,可当嘉妃那句话传出来后,她的平静生活,被彻底撕碎。
手里的活计被换成了最苦最累的粗活,即便她安分守己,仍有无数人变着法子来欺辱她。
“哟,这不是锦书姑娘吗?”
几个路过的宫女太监看见她,便停下脚步,像闻着血腥味的野狗般围了上来。
一个小太监故意踩过她刚清理好的花畦,另一个宫女踢了踢她装杂草的竹筐,阴阳怪气。
“从前跟在高嫔娘娘身边时,锦书姑娘不是挺体面吗?怎么如今像丧家犬似的蹲在这儿拔草了?”
众人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。
锦书强压委屈,站起身想走。
可她越退让,那些人越觉得她好拿捏。
言语愈发恶毒,屡屡推搡,险些将她推倒在碎石地上。
锦书踉跄站稳,死死攥紧双手,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印。
怒火几乎要烧穿胸腔,她险些就要扑上去撕烂这些人的嘴脸。
可念头刚起,便被生生按住。
她清醒地知道,主子死了,旧人散的散、死的死,没人能再为她做主。
锦书咬破下唇,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,将戾气咽回肚子里。
她垂下眼眸,转身想绕开他们。
偏偏几人不依不饶,几步上前拦在她身前,故意用脚踢散她刚整理好的杂草,尖着嗓子骂。
“走什么走?活还没干完就想偷懒?你个贱货,也配躲懒?”
忍到极致,锦书骤然抬眼。
那双往日温顺的眼眸此刻覆上凛冽寒霜,冷得叫人猝不及防。
她死死盯着骂得最凶的宫女,脊背挺直,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让开。”
这不容置喙的冷硬,竟透出几分昔日的威仪。
几个宫人被震慑得愣在原地。
短暂沉默后,那小太监恼羞成怒,大骂一声,抬脚狠狠踢翻了锦书身旁的东西。
“砰!”竹筐翻滚,杂草泥土撒了一地。
“呸!还当自己是个什么体面人!不过是罪妇留下的一条狗!”太监啐了一口,“走,别沾了晦气!”
一行人骂骂咧咧走远。锦书僵硬地蹲在原地,看着满地狼藉。
这是她辛苦打扫一整天的成果,就这样被人随意糟蹋。
穿堂风带着深秋的刺骨冷意呼啸而过。她指尖的血珠滴落泥土,瞬间无影无踪。
许久,锦书缓缓抬起头。
目光穿过枯枝,幽幽望向皇宫深处——启祥宫的方向。
她干裂的嘴唇微启,一字一句呢喃:“你这般步步紧逼,不就是逼着我去寻你吗?”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嘉妃就是要借这些人的手磋磨她,逼她走投无路,主动去启祥宫摇尾乞怜。
为的,正是高氏临终前可能留下的东西。
锦书痛苦地闭了闭眼,胸口阵阵发紧。
从前她天真地以为,只要把头低得足够低,总能熬过去。
可如今她明白,在吃人的深宫里,若有人不肯放过你,退到尘埃里也照样会被踩碎骨头。
寒风扬起散乱的鬓发,锦书缓缓睁眼,流下两行清泪,心底默默对高氏的亡魂道歉。
娘娘,对不住。
可是,奴婢不能,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深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