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祥宫内,暖炉烧得极旺,甜腻的苏合香氤氲在半空,却烘不散殿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嘉妃斜倚在紫檀雕花罗汉床上,一袭明艳的赤金芙蓉锦袍衬得她越发光彩照人。
她发间斜插的累丝红宝石步摇随着她的轻笑微微摇曳,折射出冰冷的光斑。
女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尖锐的景泰蓝护甲,拉长了语调,居高临下地睨着阶下的人。
“哎呦,这不是锦书姑娘吗?怎么才几日不见,竟落魄成了这般可怜模样?”
锦书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掐破了掌心。
她深深伏下身子,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面上。
想当初,她身为高贵妃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,对这位昔日的金嫔,向来只有几分面上的客套。
可如今高氏一族倒台,贵妃薨逝,她在这深宫中犹如丧家之犬。
落魄至此,她只能咽下心头漫上的不甘,卑微伏地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:“求娘娘垂怜,给奴婢一条活路。”
嘉妃轻嗤一声,眼角挑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。
“哦?求本宫垂怜?那你倒说说,你身上还剩几两肉,值得本宫出手相帮?”
见锦书一时沉默,嘉妃只当她还心存侥幸想要藏私。
她嘴角的笑意骤然一收,缓缓站起身,走下殿阶。
花盆底鞋踩在青砖上,发出令人胆寒的“咚、咚”声,一步步逼近。
嘉妃在锦书身前缓缓蹲下,冰凉尖锐的护甲毫不留情地挑起她的下巴,尖端几乎要刺破锦书娇嫩的肌肤。
她吐气如兰,眼底却满是狠厉:“高贵妃盘踞后宫多年,本宫可不信她走得干干净净。她在宫中,可还留了什么隐秘的暗线、得用的人物?只要你乖乖交出来,本宫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锦书被迫仰着头,对上嘉妃那双充满贪婪的眼睛,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苦涩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,急切道:“娘娘明鉴,确确实实什么都没有了!宸贵妃拿高家满门老小的性命威逼要挟,我家娘娘无可奈何,为了保全家人,只能将手中所有的底牌,尽数交给了她……”
“废物!”
嘉妃闻言面容猛地一沉,原本明艳的五官瞬间扭曲出几分狰狞。
她猛地甩开手,长长的护甲在锦书脸颊上划出一道红痕。
眼底的希冀瞬间化作恼怒与讥讽。
嘉妃霍然站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。
如今嫡皇子病逝,她的阿哥便是皇上最宠爱的幼子,她本该万事顺心。
偏偏那个宸贵妃,简直是她喉咙里拔不出的刺!
宸贵妃圣宠优渥到,让皇上夜夜都宿在承乾宫里。
虽说那女人这么多年都没能生下一男半女,看着像个不下蛋的母鸡,可万一呢?
万一哪天真让她侥幸诞下皇子,凭着那份独一份的恩宠,自己和儿子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!
本以为能从这贱婢手里捞到点对付宸贵妃的杀手锏,竟是白费口舌!
嘉妃抬头,看锦书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团没用的垃圾,厉声喝道。
“既然是个没用的东西,还敢来脏了本宫的启祥宫!来人,把她给本宫拖出去!本宫倒要看看,你往后在这宫里的日子,能有多‘好’过!”
两个五大三粗的粗使太监立马上前,一左一右死死架起锦书的胳膊就往外拖。
锦书满心惶恐,一想到要再度被扔回去,日日被磋磨欺辱,生不如死,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。
就在即将被拖出殿门槛的那一刻,她脑中骤然闪过一道白光,一段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。
锦书像是抓住了悬崖边最后的一根藤蔓,拼尽全身力气,凄厉地喊:“娘娘!奴婢还有用!奴婢还有用!奴婢手里握着一个天大的秘密!”
嘉妃闻言,微微挑起入鬓的柳叶眉。
看着锦书那惊慌急切,不似作伪的模样,她眼波微转,冷冷抬了抬手,示意太监停下。
束缚一松,锦书就连滚带爬地扑回殿内,双手死死攥住嘉妃华丽的裙角。
她仰起头,眼神惶恐,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真的,娘娘,您信我!这个秘密,偌大世间,如今恐怕唯有奴婢一人知晓!”
嘉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神色淡淡,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。
“说来听听。若敢有半句虚言,本宫立刻让人拔了你的舌头喂狗。”
锦书心底五味杂陈,她深知这位嘉妃娘娘绝非善类,如此与虎谋皮,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。
可走投无路之下,她已别无选择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,迎着嘉妃锐利如刀的目光,咬碎了牙齿,一字一句道出:“这个秘密……是关于宸贵妃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大殿内死一般寂静,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嘉妃原本漫不经心的眼底,骤然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。
……
自从嘉妃娘娘骤然收敛心性,不再千方百计地争宠,也不再日日熬制各色滋补汤水送往乾清宫后,宫里倒是清静了不少。
皇上尚且不觉如何,乾清宫一众御前伺候的太监却先悄悄抹了把汗,松了好大一口气。
往日日日被赏赐那些主子喝不完的甜腻补品,个个肚子都被喂得圆鼓鼓一圈,如今总算得以解脱。
每每天色一擦黑,他们便雷打不动地,跟着皇上的銮驾移步承乾宫。
这般下来,众人都暗自打趣,身形总算快要瘦回从前利落的模样了。
至于白日嘛,宸贵妃很是繁忙,要打理六宫琐碎公务,没空搭理皇上。
自打二阿哥早夭,皇后心神大受打击,早已心灰意冷,长居长春宫礼佛,无力打理六宫诸事。
后宫一应繁杂事务,便尽数交由宸贵妃接手。
宸贵妃本就盛宠加身,位分尊崇,如今又手握六宫实权,行事的气度与手腕,俨然已是一副副后的架势。
一时之间,承乾宫在一众宫人眼中,已然成了人人艳羡、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风水宝地。
静谧的承乾宫内,暖光幽幽。
令仪正端坐案前,朱笔悬于指尖,低头细细翻阅着内务府刚呈上的账本。
殿门轻掀,云珠缓步走入,屈膝恭敬回禀。
“回娘娘,今年新晋秀女的名册之上,高家女子的名字,内务府已按您的意思,尽数划去了。”
令仪笔锋未顿,淡淡颔首,神色平静无波。
云珠站在一旁,眉眼间却藏着几分忧虑。
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主子的神色,轻声开口问道:“娘娘,这般直接划掉高家女的名字,会不会有些不妥?当真不必,先行禀报皇上与皇后娘娘知晓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