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炭火早已熄尽,只余灰白冷炭,最后一丝暖意也散得干干净净。
令仪垂眸看着伏在地上的高凌薇,目光冷得像冰。
半晌,她才慢慢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要我帮你保住高家,可以。”
高凌薇猛地抬头,眼底陡然窜起一簇亮光。
可那点光才刚燃起,便被令仪下一句话狠狠碾灭。
“把你手里所有人手都交给我。”
令仪淡淡道,“我不要明面上的,只要暗地里的,能用的,不能用的,一个都不许留。”
高凌薇脸色骤变。
她撑着地面艰难直起半边身子,胸口剧烈起伏,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。
“你太过分了!辉发那拉令仪,你这是要将我最后一点东西也榨干!”
令仪神色不动,只静静看着她。
那眼神冷淡、笃定,像是早已看穿高凌薇别无选择。
高凌薇咬紧牙关,指尖狠狠抠进地砖缝里,指甲几乎翻裂。
“这些人手,是我在宫里经营多年才留下的!高家不知花了多少银钱、人情、心血,你一句话便要尽数拿走,当真好大的胃口!”
她喘了一口气,眼底满是不甘,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仍试图守住最后一块血肉。
“你就不怕我真的去告诉皇上吗?”
她死死盯着令仪,“你入宫前与外男有过往来,这样的事一旦传出去,哪怕没有真凭实据,也足够在皇上心里扎下一根刺!”
她声音骤然尖利起来,带着几分疯狂的快意。
“宸贵妃,你如今是得宠,可男人的宠爱最经不得疑心。你真以为,皇上知道以后,还会待你一如往昔吗?”
这话落下,殿内更静了。
高凌薇表面强硬,心底却比谁都清楚,这个把柄未必能吓住令仪。
可她不能不争。
她早已想过,自己死之后,高家必然还会送族中女子入宫。
或许是她的庶妹,或许是旁支里容貌出挑、性情柔顺的堂妹。
总归,高家这样的世家大族,绝不会只靠一个女儿维系门庭。
前朝的权势,要靠男人在朝中奔走;后宫的荣宠,也是要靠女子用青春、容貌、体面,甚至性命去换。
只要宫中还有高家的血脉,只要皇上身边还有高家的人,前朝便还有转圜余地,族中子弟便还有一分庇护,满门荣辱也不至于顷刻倾覆。
所以,她手里这些暗线不能交。
至少,不能全交。
令仪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可以试试,尽管去告。”
令仪微微俯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,“看我怕不怕。”
她心中自然清楚,高凌薇所说的外男是谁。
沈知行。
她入宫之前,唯一有过往来的外男,也只有沈知行。
可那又如何?
她行事素来谨慎。
即便这些年,二人偶有书信往来,也皆借着家中旧识与兄长学业的名义,字字规矩,句句分寸。
从无半分逾矩暧昧之语。
那些东西,便是摆到皇上面前,也挑不出真正的错处。
更何况——
皇上是宠爱她,可她从不将自己的生死荣辱,寄托在男人一念之间。
高凌薇想用这件事拿捏她,未免太天真了些。
高凌薇怔在原地,定定望着令仪,望了许久。
女子脸上没有慌乱,没有惊惧,甚至连一丝被揭穿隐秘后的狼狈都没有。
她站在那里,衣裙素净,发间只簪着一支玉簪,眉眼清冷。
仿佛刚刚自己方才说出口的,并不是什么足以毁人名节的把柄,更像一句无关痛痒的笑话。
高凌薇忽然像是看懂了什么。
唇角一点点扯开,露出一抹惨淡又怪异的笑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高凌薇死死盯着她,一字一句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原来,你心中根本没有皇上。”
殿内骤然一静。
高凌薇仿佛终于撕开了令仪温顺大方的皮囊,窥见了其下最隐秘、最冷硬的一角。
她眼底掠过一丝报复般的快意。
可那快意太短,短得还未来得及成形,便被更深的绝望吞没。
因为令仪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只是静静站着,眼尾微垂,神情淡漠得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玉像。
那张白玉般的面容上,甚至连一丝被戳破的羞恼都没有。
高凌薇忽然觉得自己可笑。
于是,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,她再无顾忌地笑了出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那笑声起初极轻,随即越来越大,越来越凄厉,像是濒死之人的最后一点执念被碾碎了。
她从前以为,令仪与她一样,都在争宠夺爱,只是令仪更幸运,得到了皇上的偏爱。
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,这个女人,心冷得厉害。
皇上于她而言,算什么?
不过是一把伞,一柄刀,一条能让她走得更稳的路。
她竟从未真正把皇帝放进心里。
笑着笑着,高凌薇眼眶便红了,泪水顺着脸颊滚落,冲开灰尘,留下两道狼狈的泪痕。
“我真是输得彻底……”
她颤声道,身子抖得厉害。
“我争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,算计了一辈子,到头来,竟输给了一个根本不在乎皇上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空洞,却又透着垂死的清醒。
“辉发那拉氏,你真狠。”
令仪看着她,淡声开口:“比起你的狠毒,我又算得了什么呢?”
高凌薇脸上的笑意僵住。
许久,她才闭了闭眼,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。
“好……”
喉间滚了滚,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这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,高凌薇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。
她知道,自己这一应下,便等于亲手斩断了高家在宫里最后的根须。
高家女子往后若是入宫,路便难走了。
可她没有选择。
高凌薇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宫那日。
那时,她身着绣金宫装,满头珠翠,父亲亲自送她到宫门外。
他眼中有骄傲,有期许,也有不容她退缩的沉重。
她那时也曾以为,自己会一路扶摇直上,会得宠,会生子,会让高家永享荣华。
她享受了高家带给她的尊荣,也理所当然地,将族中所有人的前程系在自己身上。
可到了此刻,她伏在冰冷的地砖上,才忽然觉得无比悲凉。
原来她这一生,也不过是高家送入宫中的一枚棋子。
她活着时,要替高家争宠、争位、争前程。
她死了,还要替下一枚棋子铺好路,留下人手,留下暗线,留下可以继续攀附皇权的余地。
她不是不明白。
她只是从前不愿明白。
可如今呢?
高凌薇趴在冷冰冰的地上,面色灰败,唇上没有半点血色。
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。
怨毒、悔恨、不甘、恐惧,全都混杂在一起,在深陷的眼眶里翻涌。
她恨令仪。
恨皇后。
恨所有将她推到今日的人。
可她更恨的,却是自己。
令仪看着她许久,没有再多说一句,轻轻理了理被高凌薇抓皱的衣摆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殿门被推开,冷风瞬间灌入,吹得烛火摇摇欲灭。
令仪刚踏出门槛,身后陡然传来高凌薇歇斯底里的喊声。
“辉发那拉令仪!你以为你能永远瞒得住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