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宫之中唯二的贵妃之一，高贵妃，竟猝不及防地病重了。
这病来得又急又猛，短短几日，就已经到了要准备后事的地步。
就连入朝为官二十余载，数十年如一日勤勉奉公的高大人，听闻爱女病入膏肓，也是悲痛难抑，一病不起，接连告假数日了。
一时间人心惶惶，众人皆是惊疑不定，却也不敢胡乱猜测，宫里这前后两位贵人接连出事，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说的地方。
只敢暗自感叹两句，年景不好，连皇城都流年不利啊。
永寿宫里，深秋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，打着旋儿刮过昔日繁华热闹的殿门。
令仪站在门外，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从前这永寿宫殿宇金碧辉煌，连台阶都恨不得用玉石铺就，内外人声鼎沸，仆从如云般，簇拥着那位骄纵的贵妃，处处盛宠荣华的耀眼光景。
可如今不过是短短时日，便已经门庭冷落，萧条破败了。
偌大的宫院之内死气沉沉，竟连个守门宫人都不见踪影，唯有几只寒鸦在枯枝上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令仪缓步走入院子，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迎面就撞见了端着药碗，匆匆走来的大宫女锦书。
锦书惊愕抬首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，在看清来人的一瞬，瞬间盛满难以置信和一丝感激。
她慌忙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破旧案几上，抬手胡乱拭去脸颊上残留的冰冷泪痕。
随即强压下心底的悲戚，双膝一软，深深行了一礼，将令仪迎入殿中。
随后锦书便轻轻合上了门，独自立在门外值守。
昏暗的内殿里，光线透过残破的窗棂斑驳洒在地上。
床榻之上满脸死气的高凌薇紧紧盯着令仪，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底，涌上几分错愕。
如今的她早已彻底是被帝王厌弃的将死之人。
宫里那些趋炎附势的下人，个个看人下菜碟，见她失势，连煎药熬汤都怠慢敷衍，更是早已纷纷另寻靠山去了。
她已是命不久矣，让锦书去请令仪，不过是想随口一试罢了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，锦书奉命前去通传，竟真的将如今依旧高高在上的宸贵妃请来了。
高凌薇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，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话。
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？”
令仪看着眼前这一幕，默然迈开脚步，锦缎鞋底落在冰冷的地砖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走到床榻跟前，身姿笔挺，居高临下俯视着床榻上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。
半晌，令仪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意，那双清冷的眼眸犹如凝结了寒霜。
“自然，我要亲眼看着，你是怎么凄惨地死去的。”
高凌薇原本就惨白如纸的面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生气，变得犹如死灰一般。
她虚弱地伏在床头，胸口犹如拉满的弓弦般剧烈起伏，紧接着便克制不住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。
缓了许久，她才勉强找回一点喘息的余地。
她干裂渗血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想要伸手去拿床头小几上的茶杯润润喉咙。
可她拼命伸长了手，颤抖着指尖几番尝试，却始终够不到那近在咫尺的杯盏。
好不容易她的指尖堪堪碰到了冰冷的杯沿，却因力道不稳不仅没能握住，反而将茶杯狠狠扫落在地。
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殿内突兀响起，四溅的瓷片和茶水落了一地。
高凌薇用力抓着锦被，吃力地仰起头，用满含不甘的目光，仰望着眼前依旧端庄高贵且纤尘不染的令仪。
恍惚间，往昔岁月的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历历在目。
从前的她高高在上且不可一世。
她打心底里轻视辉发那拉氏，总觉得对方家世低微不过是个没落的破落户，处处都不如自己，这辈子都该被自己狠狠踩在脚下，连给她提鞋都不配。
可是直到如今大限将至生命走到尽头，她才如梦初醒般幡然醒悟。
原来这一生从头到尾，真正在仰头望着对方的，一直都是她。
高凌薇喉头一甜，一口鲜血喷吐而出，点点刺目的血色犹如寒冬里绽放的红梅，凄艳地溅落在素色的被褥之上触目惊心。
看着那溅起的血污，令仪眉峰极轻微地蹙了蹙，顺势向后退了两步。
高凌薇将她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，忽而不受控制地低笑出声。
“前几日宫里的动静，就连我这个困在病榻上的将死之人，都听得一清二楚啊。”
高凌薇一边笑着，一边用带血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，目光宛如浸满毒汁的利刃般紧紧盯着令仪。
“那动静，可真是大得很呐！”
令仪一直平静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，眼底掠过一丝痛色。
见戳中了对方的痛处，高凌薇犹如回光返照般挺直了身子，放声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！”
“那个机灵聪慧天资出众，早早便被众人视作未来大清储君的二阿哥。”
高凌薇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底满是疯狂。
“已经没了，连命都没保住！是不是？！”
“你以为，你又能比我强到哪里去？！”
她用力抓着床沿，似要将所有的怨恨与不甘都倾泻在令仪身上。
“你如今无儿无女，身后毫无依靠！你以为皇上现在宠你，就能护你一辈子吗？”
她双眼圆睁，用力咬着牙关。
“来日不论究竟是哪位皇子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，你这位曾经宠冠六宫风光无限的宸贵妃，下场都绝不会好过！你会和我一样，在这深宫里烂掉！”
面对高凌薇歇斯底里的咒骂，令仪的目光依旧沉沉如水。
她冷冷凝望着眼前这个已经癫狂失态的女人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极致冰冷。她红唇微启，字字清冷且掷地有声。
“是人，终有一死。我有什么可惧怕的？”
她停了片刻微微倾身，眼底慢慢漫上一层令人如坠冰窟的寒意，看着高凌薇的眼睛，压低了声音继续一字一顿地出声。
“好歹，还有你在前头为我探路。”
高凌薇的笑声瞬间顿住。
令仪直起身子，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语气轻柔却如惊雷般在高凌薇耳畔震响。
“不仅是你，还有整个高家。你们都会提前下去，为我探探前路呢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高凌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，脸色剧变。
她身躯僵直地瘫倒在床榻上，只剩下一双眼睛目眦欲裂地望着令仪，满是无尽的绝望与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