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倒并非因她这番柔情而动容。
后宫之中愿对他掏心掏肺的女子数不胜数。
这般言辞他听过千百遍,算不得什么稀罕心意。
只是听闻家书二字,他想起了高氏之父高斌。
此人在朝中办事得力,治水理政颇有才干,是他倚重的肱股之臣。
也是念及高斌忠心耿耿,家中又唯有这一个嫡女,他这才破格晋封高氏为无封号的贵妃,只比令仪低了半级,权当慰劳臣心了。
想到此处,弘历微微颔首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
“高斌在前朝治水劳心,你在后宫祈福,你们父女都是朕的功臣。起来吧,莫要跪久伤了身子,叫你父亲挂心。”
高凌薇顺势起身,含情脉脉地看着皇帝。
“能为皇上分忧,是臣妾与父亲的本分。只要皇上龙体安康,臣妾便是长跪佛前,也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弘历未再接话,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他一出生就是天潢贵胄,不知多少人甘愿为他献上忠心,仰慕甚至是生命。
何况,只有他这个皇帝好了,她们这些妃嫔,乃至她们身后的家族才能好,不是吗?
弘历左右打量着佛堂,突然,他的目光被佛案上的祈愿木牌吸引。
深褐色的梨木巴掌大小,正面光滑,唯有背面刻字许愿。不
亲手摘下翻转,旁人瞧不见上面写了什么。
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,看着木牌,难得的有些出神。
高凌薇见状,咬了咬唇,放软了声音。
“皇上,这祈愿牌是太后娘娘命人从五台山求来的,由高僧开过光。皇上若有什么祈盼,不妨写下试试。”
弘历眉头微皱,有些不满。
他是九五之尊,手掌万里江山,言出法随。
连张廷玉这等三朝元老,刚开始虽有些不驯,如今,见了他不也得俯首帖耳吗?
他想要什么,自然是唾手可得。
天下间,还有什么需要他求的?
气氛随着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,高凌薇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,面色一时有些苍白。
忽地,沉默半晌的男人伸手,拿起案上的狼毫,沾了朱砂。
高凌薇见状立刻上前,脸上带着讨好。
“皇上,让臣妾为您研墨吧”
“退下”
弘历眼底泛起冷意,只抛出两个字。
“向佛求愿,贵在心诚,朕自己来。”
高凌薇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
她不敢多言,慢慢退后几步,垂手立在一旁。
弘历握着笔,低头看着木牌,沉默许久,在背面落下几行小字。
写完后,他指尖抚过字迹,将它挂到了最高处。
他如今已经登基,大权在握。膝下阿哥马上就有五个了,子嗣虽不繁茂,却也算过得去。
他本以为,如今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偏爱一人。
可那个狠心的女人,却始终对他若即若离。
他给的恩宠,她欣然受之。
可那双眼睛里,偏偏寻不到半点对夫君的依恋。
最起码,她绝不会像高凌薇这般,将他视作天神般虔诚讨好。
明明这天下尽在彀中,可独独,那个女人的心,于他而言,始终似雾里看花。
弘历指尖恋恋不舍地松开祈愿牌。
忽然,一缕浓郁的脂粉香,混着药味,压过了佛前的檀香,缠上他的鼻尖。
随即,便是肩颈一沉。
温软的躯体贴了上来,女人发丝蹭过他的脖颈。
弘历浑身肌肉紧绷起来。
那抹柔软又往他颈间凑了凑,带着湿热的呼吸拂过耳垂,声音软得发黏。
“皇上,这佛堂里好冷。您难道就一点都不心疼臣妾了吗?潜邸时的恩情,您全忘了吗?”
弘历霍然转身。
只见高凌薇不知何时靠到了他身侧。
素色宫装的领口松垮,半边肩头露在外头。
她脸颊泛着潮红,身子细微发颤,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跌。
弘历面色铁青,抬臂一挥,毫不留情地将人掀开。
“放肆!”
帝王的怒喝砸在青砖上。
“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!佛门净地,你把这当成勾栏瓦肆了吗!”
高凌薇被甩得踉跄后退,重重跌在青砖上,随即狼狈地撑着地面,领口歪斜,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尽,只剩惨白。
“臣妾也不想!”
她仰起头,眼泪夺眶而出,声音凄厉。
“可是皇上有多久没去过臣妾宫里了?臣妾哪怕病得要死,您也只是差太医来打发!”
高凌薇用力咬着唇,字字泣血。
“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,要被皇上如弃敝屣!”
自潜邸时,有一次她私底下咒骂辉发那拉氏被撞见,皇上便再未踏足她的寝殿。
她空顶着贵妃的名头,却连夫君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病弱示弱无用,百般讨好也无用。
她只能借着这机会,再赌最后一把。
弘历居高临下看着她。
方才那点温和荡然无存,只剩帝王不可违背的威严。
“你做错了什么?”
弘历冷笑出声。
“你心胸狭隘,嫉妒成性,朕念及旧情未曾深究,你反倒觉得委屈了?”
“那是因为臣妾心中深爱陛下,不像有的人,那样得体,分明是……”
弘历铁青着脸打断她
“够了”
“高氏,你仗着家世和位份,在府里欺压他人,凌辱奴仆,别以为朕不知道。”
他微微俯身,目光刮过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今日之事,朕只当没看见,那是念在你父亲高斌前朝劳苦功高的份上!”
“安分守己,恪守本分。若是再有下次,你不仅保不住这贵妃之位,连带你们高家的颜面也会丢得一干二净!”
话音落下,弘历广袖一拂。
他径直踏出佛堂,再未看地上的女人一眼。
殿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外头的天光,偌大的佛堂瞬间陷入死寂,只剩摇曳的烛火与缭绕的檀香。
高凌薇缓缓从冰冷的青砖上撑起身子,浑身酸软无力,心口像是被巨石重压。
她心里清楚,自入宫之后,皇上便满心满眼皆是辉发那拉氏。
若说昔日潜邸之中,她尚且能分得几分恩露,可一朝登基,山河在手,皇上便一副再也无所顾忌,独宠令仪一人的模样。
孤注一掷的一搏,终究还是惨败收场
这一刻她心底只剩无尽的绝望,心知往后余生,她再也不会有靠近帝王,挽回恩宠的机会。
她悲凉一笑,女子在世,若无君心眷顾,再高的位份也是空谈。
身居贵妃又如何?
旁人表面恭敬,背地里何尝不是暗自揣测,笑她是无宠的摆设,笑她输给令仪一筹,一辈子都活在旁人的阴影之下。
这份无形的轻视,比冷宫孤寂更让她难以忍受。
她心头的委屈渐渐扭曲,悲凉尽数化作尖锐的嫉妒与怨怼。
高凌薇用力攥紧手心,指尖掐进皮肉,眼底的柔弱破碎褪去,翻涌着戾气与不甘,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,在空荡的佛堂里低声嘶吼出来: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什么你要处处压我一头?论家世,我高家功勋赫赫。论容貌才情,我何曾差上半分?”
“若不是你勾着皇上的心,独占所有偏爱,皇上怎会对我如此冷淡疏离?我又何须听信那些馊主意放下身段,落得这般自取其辱的下场!”
烛火微微晃动,映着她眼底晦暗偏执的光。
佛堂之内檀香沉沉,烛火幽微摇曳,四下静谧得只剩她压抑起伏的呼吸。
高凌薇缓缓抬眸,目光穿过缭绕烟气,直直落向佛龛最上方那排木牌。
弘历方才亲手写下的那枚祈愿木牌,正被妥帖挂在最高最隐蔽的位置,稳妥又珍重。
皇上素来便是这般性子。生来身居九五,骨子里刻着天家至尊的高傲。
行事霸道,即便是一枚许愿木牌,也绝不会随意搁置,必要置于高处。
他笃定纵使她方才受尽冷落,满心委屈不甘,却也绝无半分胆子,敢去触碰窥探属于他的私物。
在这深宫之中,他的心思,他的隐秘,从来都是旁人碰不得看不得的禁地。
高凌薇就那样静静伫立,眸光牢牢锁着高处那枚梨木牌,久久未移。
半晌,她低低一笑。
风从窗棂缝隙漫进来,吹动佛前幔布轻晃,女子眼底幽色沉沉,满腹妒意与不甘。
暮色沉落,永寿宫内殿寒气浸人,一声尖利的斥责忽地划破殿内死寂,刺得人心头发紧。
“蠢货!这就是你给本宫出的好主意?”
高凌薇端坐软榻之上,一身华贵宫装衬得面色冷戾,她重重将手边的茶盏砸碎在阶下,厉声骂道。
“什么借佛堂清静以柔情动之!本宫放下身段去讨好,结果呢?皇上连个正眼都没给本宫,反倒让本宫像个笑话一样被扔在佛堂!留着你这没用的废物有何用!”
阶下跪着的正是金嫔,如今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,小腹微微隆起,行动本就需格外谨慎。
碎瓷片在她膝边碎裂四溅,她吓得身子瑟缩,连忙屈膝伏得更低,双手局促攥着衣襟,脸色苍白。
“娘娘息怒!都是妾身的错,是妾身愚笨,未能揣测准皇上的心思。”
金嫔声音细弱绵软,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。
“娘娘打骂妾身出气都行,只求娘娘千万别气坏了身子。若娘娘气出个好歹,妾身万死难辞其咎啊。”
她伏在地上,姿态卑微又温顺,眉眼垂落,一副逆来顺受安分柔弱的模样,看着格外可怜。
任谁见了,都会觉得是高凌薇无端迁怒,恃位欺压身怀龙裔的嫔妃。
殿内宫人个个垂头屏息,不敢抬头多看一眼,反正自家娘娘心绪不宁,拿温和安分的金嫔撒气,是常有的事。
可高凌薇只是冷冷垂眸,睨着她这副故作柔弱的模样,唇边泛起凉薄讥讽的冷笑,眼底半点温度也无。
“行了,在别人面前装装也就罢了,在本宫面前,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?”
她语气转冷,字字锋利,“这紫禁城上下,上至皇后妃嫔,下至宫女内侍,人人都被你这温顺假面骗得团团转。连皇上都赞你性子柔和,安分守己,不争不抢。”
高凌薇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金嫔的头顶嗤笑。
“可这般多年,你若真是个不争不抢的泥菩萨,怎么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恩泽绵长,接连怀上龙嗣,稳稳扎根?你这点心思,瞒得过旁人,瞒不过我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地上的金嫔身子绷直,肩头收紧,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去最后分毫血色,眼底飞快掠过仓皇,指尖用力抠着掌心。
高凌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,语气沉沉,带着赤裸裸的恶意。
“当年的苏氏,身份低微,无家世无依靠,偏偏生得娇婉可人,得了皇上几日青睐,恩宠一度压过你一头。不过是一介弱质民女,只求安分度日,可你呢?”
她顿了顿,字字如刀。
“你表面上对她嘘寒问暖,暗地里却步步算计。生生把一个如花似玉的江南美人,逼得终日独居偏殿,郁郁寡欢,再也不得圣心。这些事,你以为藏得严实,便无人知晓?”
金嫔慌忙抬头,眼神慌乱,急忙开口辩解,语气急切又慌张。
“娘娘误会了!当年苏氏性子浮躁,行事不知规矩,屡次冲撞宫规,妾身不过是依规提点,绝无半分歹念!”
她咽了口唾沫,继续找补:“也是怕她恃宠而骄,坏了后宫规矩,妾身皆是为娘娘着想,为后院安稳考量啊!”
“为我着想?”
高凌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低低嗤笑出声,眼底满是不屑。
“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我。你不过是心眼狭小,嫉妒一个江南民女压你一头!”
她目光逼人,直直锁住金嫔:“你能在这后宫安稳多年,孕育子嗣,无人敢轻易动你,不过是借着我高家的势,没有我,你这层皮早被人扒下来了,又能安稳几时?”
“怎么,如今爪子利了,在本宫的事上,也敢不上心了?”
金嫔浑身冰凉,惶恐彻底笼罩心头。
高凌薇性子本就偏执,如今更是彻底失宠,已然绝望,若是惹怒对方,自己与腹中孩儿都难有安稳日子。
恐惧压过一切,她连忙收敛了那副楚楚可怜的做派,索性撕开了面具,叩首在地,语气越发恭顺讨好。
“娘娘明鉴!妾身纵有千般算计,也绝不敢算计娘娘!妾身一切皆是依附娘娘而生。娘娘心中有郁结,有不快,妾身愿做娘娘手里最利的一把刀。”
金嫔抬起眼眸,试探着出声:“娘娘若是心中有想要除去的阻碍,妾身自有法子,为娘娘办妥。”
高凌薇冷眼瞥她,冷哼一声:“就凭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,也能有用?”
金嫔抬起头,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眼中浮现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阴毒,压低声音道。
“娘娘,如今这后宫,皇后与宸贵妃沆瀣一气,联手独霸。皇后占着正宫嫡妻的名分,宸贵妃占着皇上所有的盛宠。”
她往前凑了凑,声音愈发轻微:“她们一个有权,一个有宠,您若是一直隐忍,什么时候才能被皇上看到眼里呢?”
高凌薇眼底的冷厉渐渐沉实,白日佛堂的屈辱,皇上的心有所属,辉发那拉氏长久压在她头上的风光,无数怨气缠绕心头,让她不由得顺着金嫔的话思索下去。
见高凌薇神色微动,金嫔大着胆子膝行两步,继续蛊惑。
“皇后稳居中宫,母仪天下,最大的依仗便是二阿哥永琏。二阿哥乃是嫡子,身份尊贵,是朝野上下默认的储君人选。”
她大着胆子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:“娘娘,若是这嫡子出了什么岔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