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，连带着周遭萦绕的龙涎香气都渐渐淡去。
云珠望着空荡荡的门口，终究是忍不住，上前一步凑到令仪身边，压低了声音满是不解。
“主子，方才皇上那般模样，就连奴婢都看出来了，他根本就不想走，不过是说句气话罢了，您怎么就不拦一拦呢？”
令仪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锦帕，闻言缓缓抬眸，看了云珠一眼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“他若是真的不想走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难道我还能强绑着他，硬生生把他赶出殿去不成？”
一句话说得云珠哑口无言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是没再说出半个字，只满心都是替自家主子的惋惜。
令仪没再理会身旁丫鬟的心绪，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心头一片澄明。
她何尝看不出弘历眼底的不舍与失落，何尝不懂他那份十年如一日的偏宠。
这些年，他给了她无上的尊荣，贵妃之位、全族抬旗的荣光，给了她无人能及的纵容与偏爱，后宫之中，她算得上是最风光的女子。
可也正是因为看得太明白，她才始终心如止水。
这世间最不珍贵的，便是帝王的爱意。
他的宠爱，是站在九五之尊的高位上，随手施与的恩泽，是他坐拥万里江山、六宫粉黛后，闲来赠予的一点温情。
看似花团锦簇、厚重万千，于他而言，不过是九牛一毛，是抬手便可赐予、亦可随手收回的东西。
她身为贵妃，打理后宫琐事、协理六宫，安分守己从不逾矩；
怜惜皇子年幼，悉心照料，视若己出；
面对后宫，端庄大度，从不争风吃醋、搬弄是非；
恪守妃嫔本分，尽到了所有该尽的职责，规规矩矩，毫无错处。
自认对他毫无亏欠，可若说要为此掏心掏肺，为此萌生满心爱意，为此放下去感动、乃至沉沦，那终究是不必了。
既然得不到纯粹无二的真心，那便守着自己的本心，清醒自持，安稳度日，便足矣。
她轻轻敛了眸，眼底无悲无喜，只剩一片淡然，这深宫，唯有清醒，方能长久。
弘历步履沉沉，失魂落魄地踏出殿门，，只剩满心挥之不去的酸涩与落寞。
他没乘御辇，也没吩咐去向，只是漫无目的地顺着宫道往前走，脚步虚浮，全然没了平日里九五之尊的沉稳威仪。
李玉紧紧跟在身后，垂着头大气不敢喘。
皇上心绪难平，眼底的失落藏都藏不住，他瞧得一清二楚，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，更不敢上前贸然问询去处。
这紫禁城的一草一木，一宫一院，皆在皇上掌控之中，走到哪里都是安稳之地，他只需默默随行，护在身侧便足矣。
因此即便皇上拐向偏僻宫道，他也只敛声屏气跟着，半分不敢惊扰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晚风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，弘历猛地回过神，抬眼望去，眼前竟是中正殿——
这紫禁城内的佛堂建筑，青瓦覆顶，香烟袅袅，静谧得隔绝了后宫的所有喧嚣。
他脚步顿住，还未走近，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道轻柔温婉的女子诵经声，伴着袅袅梵音，字字虔诚，缓缓飘入耳中。
“信女愿祈佛祖庇佑，皇上龙体安康，岁岁无虞，朝政顺遂，万事无忧；再祈天下风调雨顺，百姓安乐，江山永固，四海升平。”
女子的声音轻柔却笃定，只剩满心赤诚的祈福，在静谧的佛堂中悠悠回荡。
弘历立在殿门外，周身的寒意仿佛被这淡淡的檀香抚平。
殿外的梵音与祈福声萦绕耳畔，弘历心下微动，指尖不自觉攥了攥龙袍下摆，终究是缓缓抬步，轻轻推开了中正殿的木门。
殿内香烟袅袅，醇厚的檀香弥漫周身，混着些许清冷的药香，可鼻尖却萦绕着一丝极淡、极隐晦的血腥气，若有似无地钻入味觉。
他循着气息缓步走近，殿内烛火昏黄，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砖地上，两侧佛龛供奉着鎏金佛像，垂落的纱幔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，静谧又肃穆。
只见殿中蒲团上，跪着一道纤弱的女子身影。
她身着一身素色软缎宫装，未施半点珠翠，乌黑的青丝仅用一根素银簪挽起，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身前摆着一堆血经，手指泛着不正常的苍白。
女子还在低低默念着祈福的话语，声音轻柔得像风中柳絮，直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，才猛地浑身一僵，骤然停下了声音。
她慌忙转过身，抬眸看来，眉眼温婉，面色带着病后的苍白憔悴，眼底还泛着未散的慌乱。
看清来人，她神色骤惊，连忙撑着蒲团起身，屈膝俯身，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：“臣妾参见皇上，皇上万福金安。”
弘历看着她苍白的面容，眉头微挑，眼底掠过几分讶异，沉声开口。
“是你？凌薇，朕听闻你近日身子不适，卧病在床，怎会独自在此处？”
高凌薇闻言缓缓抬首，眼眶瞬间泛红，泪珠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强忍着不曾落下，抬眼看他，带着几分委屈与期盼。
“爷竟还记得凌薇……臣妾虽然身体不适，却还是惦记着皇上，片刻不敢忘怀。前些日子家中送来家书，说皇上在前朝理政，事事顺遂，臣妾虽身在深宫，也满心为皇上欢喜，便强撑着身子来此，为皇上、为大清祈福，只求佛祖护佑皇上万事安康。”
弘历闻言，面色渐渐和缓了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