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垂着眉眼笑答,“自然是真的,贵妃主子,这是今日早朝刚下的旨意,想必如今,辉发那拉大人正接旨呢!”
令仪被这天大的惊喜险些砸晕脑袋,心头翻涌着滚烫的热意。
抬旗,于辉发那拉氏而言不只是身份的跃升,更是给整个家族铺就了百年的荣光,是列祖列宗都要从棺材里跳起来庆祝的大事。
她怔愣半晌,才转头看去,就见男人昂首挺胸,下巴微抬,活像只求夸奖的孔雀。
眼神巴巴地往令仪身上瞟,时不时还偷瞥她手里的外袍,那点小心思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。
对上弘历这副邀功似的憨态,令仪那点激动忽然就成了笑意,她忙用帕子捂住嘴,才没笑出声——
这九五之尊,怎么越发像个讨糖吃的孩子,哪里还有半分威严?
她望着他,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安心。
这些年她入王府、进后宫,虽始终是侧室,却一直是金尊玉贵,从未受过半分磋磨,宫人们都不敢有半分轻慢。
她也不是没有想过,若是当年她嫁的是沈知行,或许会琴瑟和鸣岁月静好,可更可能的,却是宫宴节庆时,面对着高凌薇的刁难,只能受辱,至于为家族挣来这样的荣光,更是遥不可及。
眼前这人,虽自大霸道,不要脸皮了些,又坐拥六宫妃嫔,可待她的心意,却从来也是真的。
世事本就难两全,她早已懂得,珍惜眼前的时光。
她温声哄他:“陛下若不嫌弃,臣妾给您做件寝衣便是。”
说着举起手,指尖上星星点点的针孔格外刺眼,“您看,就这么一件小外袍,都扎得我满手是伤,那般繁复的绣活,臣妾实在做不来。”
弘历先是眼睛一亮,可目光落在她的针孔上,眉头立刻拧成了团,忙伸手捉住她的手,心疼得不行。
那些针脚细密的女红,他只当是女子本分,从未想过其中辛苦。
可轮到令仪,他竟出奇地瞬间意识到了其中辛苦,半分委屈都舍不得她受。
可他又实在舍不得推掉这难得的心意——
这么多年,后宫妃嫔、皇后都曾为他做过衣裳,可令仪呢?他那竟没有她的一件绣活。
犹豫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:“那,让下人先做好底衣,你……你给朕缝几针就好。”
弘历指尖摩挲着她的针孔,又想起永琏那七八岁的淘气鬼,竟得了他求而不得的亲手外袍,顿时又酸又气。
那孩子今年已然七八岁,偏偏顽劣不堪,御花园里上树掏鸟、下塘逗鱼,整日带着几个弟弟胡闹,就连年纪稍长的哥哥,都被他撺掇着一起闯祸,半分没有稳重模样。
下次非得好好“教训”一顿不可,让他知道知道分寸。
念及此,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攥住令仪的手。
“对了,金氏如今已有六个月身孕,太医诊脉,断定又是个阿哥,朕打算等孩子降生,便抱到你名下抚养,你觉得如何?”
他心中早已盘算过,后宫高位妃嫔寥寥,贵妃仅有高氏和令仪,妃位更是空悬,金氏接连诞育皇子,按理应晋封妃位,可他偏偏犹豫了。
一个育有两子的妃嫔,位份过高,难免滋生野心,日后恐成祸患。
再者,他与令仪成婚多年,始终未曾再有亲生骨肉,或许是两人缘分浅薄,终究没有子女福分。
他年纪比令仪大上几岁,亲阿玛更是五十出头便早逝,也不敢笃定自己能庇护她一辈子,若能给她养一个自幼亲近的皇子,将来她在这深宫之中,也能有个实打实的依靠。
令仪不假思索,瞬间抽回手,继续做手里的衣服,语气平静却坚定。
“陛下,臣妾有永琏便足够了,他虽非臣妾亲生,可这些年臣妾待他视若己出,早已与亲儿无异。至于旁人的孩子,臣妾做不到这般全心相待。”
弘历闻言一怔,心底反倒泛起几分难言的复杂,这后宫之中,也只有令仪,敢在他面前这般直白,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。
换做旁的妃嫔,即便心中不愿,也定会装出贤惠大度的模样,说着满口逢迎的话。
他压下心绪,苦口婆心劝道:“朕知晓你的想法,可这宫里的规矩人情,你也该都明白。膝下有亲生养的皇子,奴才们不敢轻慢,王公大臣也会高看你一眼,你的地位才能彻底稳固。
“日后朕若有不测,这孩子也是你的依仗。永琏如今虽孝顺,可他终究不是你一人的儿子,将来世事难料,谁又能说得准呢?”
令仪闻言,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,眸光骤然一冷,抬眼凉凉瞥向他,语气带着几分质问。
“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?您不打算封永琏为太子吗?他可是您唯一的嫡子,又向来聪慧懂事。”
弘历板下脸:“慎言!永琏尚且年幼,再者皇阿玛早已定下不再立太子的规矩,断不可轻易提及。”
实际上,他心底藏着私心,总觉得自己与令仪还年轻,说不定日后还能有亲生骨肉,不到万不得已,他不愿早早定下储君。
见令仪眉眼间满是对永琏的维护,弘历又放缓了语气,试探着开口:“朕知道你看重永琏,你这般,分明也是喜欢孩子的。可是不是介意这孩子还有生母?是朕考虑不周,等孩子降生,朕便下旨,玉碟上生母一栏,直接写你的名字,往后,他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儿子,谁也撼动不了。”
令仪闻言,奇怪地打量了他片刻,摇了摇头,心底暗自失笑。
男人的想法真是奇怪,血缘亲情,岂是更改玉碟就能轻易隔断的?
她实在不懂,他今日为何这般急切,非要让她抱养旁人的孩子。
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,金氏生得美艳,这几年弘历频频留宿其宫中,才有了接连生育。
“陛下多虑了,臣妾并非善妒之人。金氏生育有功,平日里安分守己,陛下大可让她将两个皇子养在身边,臣妾不会不满,也不会嫉妒。”
弘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眼底涌上浓浓的失落,张了张嘴想解释,自己从不是这个意思,可话到嘴边,却又无力咽下。
这么多年了,每每他以为两人心意相通、情意渐浓时,令仪总能这般轻描淡写地给他一击,让他清晰地明白,自己始终走不进她的心底。
他强压下心底的酸涩,扯出一抹淡笑,故作随意地开口:“既如此,那就好,朕今晚便去看看金氏,她身怀龙裔,也该多照料。”
令仪甚至没抬头,随口笑着点头应下,甚至还叮嘱他好生照料孕中妃嫔。
弘历垂眸,死死掩住眸底的失落,再没多说一字,缓缓站起身,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