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正院内,暖炉燃着淡淡的檀香,暖意浸了整间屋子。
富察云舒一身藕色旗装,静立在桌旁,悉心伺候弘历用过早膳,待他放下碗筷,又亲自斟了一盏温热的清茶,双手递到他面前。
眼见弘历抬手接过,仰头饮尽杯中茶水,她唇角才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柔声道:“王爷,今晚可要在这儿歇息?”
只是那笑意之下,却藏着几分掩不住的苍白,语声也透着一丝明显的虚软。
说话间,富察云舒垂在身侧的手,悄悄扶了扶酸胀的腰肢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。
在自己的夫君面前,她向来是不愿有半分不周到的,更不愿将贴身侍奉的事情假手于人。
即使身子不适,也要强撑着端庄的仪态,只有眉尖,不自觉地微微蹙起,诉说着主人的隐忍。
富察云舒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,自从那日宫宴回府之后,她的身子便一直沉倦不适,腰间更是阵阵发酸,只怕是那日在宫中,被罚着站了太久的原因。
弘历将空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,抬眸便看见富察云舒毫无血色的脸庞,还有那强撑着精神侍奉的模样,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。
他自问从不是苛待内眷的人,福晋明明如此不适,却还要这般硬撑着,她倒是贤惠了,倒显得自己这个做人家丈夫的,薄情寡义,不通人情了。
男人指尖在紫檀木桌沿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语气平淡地开口。
“福晋,既然身子不适,便先坐下歇息吧,不必强撑。”
富察云舒闻言,抬眸看向他,眼中瞬间漾起几分暖意。
女子不由甜甜一笑,只觉得身上的酸痛与心底的委屈,在这一刻,仿佛都轻了几分。
她依言落座,腰身依旧绷得端正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可她刚坐稳,便听男人再次开口,声音随意,却不容置疑。
“本王前日去看了高氏,她规矩学得已然不错,本王想着,便将她解了禁足吧,福晋觉得如何?”
前两日,他碍于额娘的吩咐,特意去看了禁足的高氏一眼。
高氏一双眼睛哭得通红,很会磨人,他本就觉得没什么大事,再想起往日高氏伺候在他身侧的情分,便松了口。
今日也不过是来通知福晋一声罢了,这等小事,料想福晋也不会揪住不放。
富察云舒闻言,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。
她原是想着,王爷整日忙于朝政,后宅这些琐碎纷争,不好拿来烦他。
那日宫宴之前,高氏在贵妃宫中乱嚼舌根,搬弄是非,害得她被责罚站了许久。
如今看来,她的沉默反倒让高氏将王爷蒙蔽了。
富察云舒稳了稳心神,抬眼看向男人,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认真。
“王爷,妾身罚她,不是因为她规矩学得不好,而是那日宫宴之前,她在宫中妄议主母、嚼舌根子,妾身也因此被额娘责罚。”
顿了顿,她又道,“这不过是小事,妾身并不在意。可高氏这般心性,若是不加以收敛,日后怕是会口无遮拦,惹出更大的祸事,反倒连累了整个王府。”
她说完,便期待地看向对面,谁知男人脸上却露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,他甚至不耐烦地啧了一下。
“高氏还年轻,不过是一时口快,得罪了你几句,你身为嫡福晋,自当宽容大度,又何必这般不依不饶呢?”
顿了顿,弘历语气里更添了几分不耐,他在这些后宅女眷的事情上,本就没什么耐心。
而且,福晋也太过危言耸听了,或者说,太小看他这个宝亲王了。
”后宅女子,本就头发长见识短,不过些许口角争执,她还能翻出天来不成?”
富察云舒听着这番偏袒的话,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酸涩,眼眶微微发热。
高氏年轻,犯了错便可轻易饶恕,那他有没有想过,自己这个堂堂嫡福晋,执掌王府中馈,若是出尔反尔,这般轻易饶过高氏,日后,在这王府之中,她的威严又该置于何地?
见富察云舒指尖紧紧攥着帕子,垂眸沉默不语,弘历的眉头也皱得更紧。
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口角之争,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,一向识大体、懂分寸的嫡福晋,今日为何要这般执拗,非要与他对着来?
难不成,是因为额娘罚了她的原因?
想到这,他心底的厌烦更甚,顿时沉下了脸,语气也冷了几分。
“额娘不过是罚你站了片刻,她是长辈,做什么都是应该的,身为儿媳,即便受了责罚,你难道还要心存记恨,借机报复不成?”
这话落下,富察云舒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,浑身都微微发颤,满心只剩下委屈与心寒。
弘历顿了顿,也察觉到方才的话过重了些,他转过头,不耐烦地转动着指间的墨玉扳指,随后一把掀开衣袍下摆,猛地站起身。
“罢了,你既身子不适,便好好歇着。”
弘历语气淡漠,带着几分疏离。
“王府里的内务琐事,爷会吩咐旁人暂且代管,你不必操心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迈步朝着门外走去,墨色的锦袍拂过地面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直吹得人心间发冷。
弘历还未走到门口,身后便传来女子轻颤着的声音。
“王爷,打理王府内务,本就是妾身身为嫡福晋的职责。如今您让妾身歇着,又打算吩咐谁,来代管这府中诸事呢?”
那声音微微一顿,随后,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,字字清晰:
“是……令仪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