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历那只已然踏出门槛的脚,骤然顿住。
他缓缓转过身,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,眸底翻涌着冷冽而又审视的目光,一寸寸落在端坐着的女子身上。
男人剑眉紧紧蹙起,眉峰凌厉,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,墨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,周身的气压也沉了下来。
“是又如何?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却冷得像冰,不带半分暖意。
“侧福晋本就有协理王府内务之责,福晋这般追问,是因为舍不下手中攥着的权力吗?”
富察云舒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,眼底满是悲凉,她指尖死死攥着膝上的锦帕,指节泛白。
“妾身的名分、地位,乃至这府中的一切,皆是王爷所赐,又何来什么舍得舍不得呢?”
她顿了顿,抬眸看向弘历,心底藏着的压抑许久的委屈与酸涩,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。
“只是王爷这些日子以来,冷落了侧福晋许久,只要进后院,要么是去几位格格院中,要么便是来正院。”
“妾身从前从未多想,可今日才知,王爷心中,原来,是真的在乎令仪的。”
她心底清楚,弘历若是不在意令仪,断不会第一时间,就想着让令仪协理内务。
明明面上对她疏离,遇事却下意识为她筹划,可真是,偏心啊!
弘历的脸色骤然冷到极致,剑眉紧锁,俊朗的面容覆上一层寒霜,周身戾气渐浓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斥责。
“富察氏,你逾矩了。自今日起,便安心待在正院养病,何时想通了,何时再踏出正院吧。”
换做往日,富察云舒定会立刻起身请罪,顺着他的心意低头。
可这一次,她只是僵坐在原地,垂眸沉默,脊背挺得笔直,却连起身行礼的动作都没有,满心皆是寒凉。
弘历见状,眉头拧得更紧,脚步莫名顿了一瞬,终究没再多言,甩袖转身,大步离开了正院。
富察云舒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静静坐在椅中,一动不动。
窗外夕阳渐渐西斜,金红色的余晖一点点褪去,暮色笼罩下来,屋内没点灯,很快便陷入一片漆黑。
她就那样僵坐着,仿佛一朵被寒霜打蔫的山茶花,在寂静的黑暗里,一点点沉寂,近乎腐朽。
不知坐了多久,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又带着急切的脚步声,紧接着,棉门帘被猛地掀起。
屋外最后一缕天光顺着门缝涌进来,刺得富察云舒下意识抬手,遮住了酸涩的双眼。
“姐姐,你怎么了?怎么不点灯啊!”
辉发那拉·令仪一进门,便瞧见屋内漆黑一片,心瞬间提了起来,语气满是焦急。
她连忙转身吩咐身后跟着的婢女:“快,把灯全都点上!”
烛火一盏盏亮起,暖黄的光芒驱散黑暗,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。
令仪这才看清富察云舒惨白如纸的面容,心头猛地一惊,快步走到她身前,伸手便想去扶她起身到榻上歇息。
可她的手刚伸过去,富察云舒却突然抬手挡住,猛地侧过身,捂住胸口剧烈地干呕起来,肩膀不住颤抖,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。
“姐姐!”
令仪见状,心头更是慌乱,连忙转头朝外喊,“来人,快去请太医!”
“不许去!”
富察云舒艰难开口,哑着嗓子拦住婢女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她缓缓转头,看向空荡荡的门口,眼底蓄满泪水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“我这个嫡福晋,或许,就是一个笑话罢了。”
直到此刻,她才真正看透王爷对自己的薄情。
那个男人,分明从未将她放在心上,自己在他的心里,就连体面,恐怕都少得可怜。
可是为什么?为什么明明被伤得遍体鳞伤,却还是会对他动心,还是会为他的冷漠心痛。
念头至此,富察云舒觉得一阵恶心,胃里翻江倒海,她再次俯下身,不住地干呕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
令仪连忙上前,轻轻扶住她的胳膊,指尖感受到她身子的颤抖,心中已然明了。
姐姐这般,哪里是身体不适,分明是心里,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她心中有些难受,放柔了声音安抚着,“姐姐容貌倾城,端庄大方,品性更是世间少有,待人宽厚,理事周全,是这王府里最得体的主母,何苦为了不值得的人,这般折磨自己呢?”
富察云舒干呕了许久,才直起身子,她眼眶通红,脸上满是无助与绝望,已经顾不得自己在问谁了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他就是不喜欢我呢?”
又为什么,为什么,他的心底,全是你一个人呢?
令仪看着她这般失态,心头酸涩,沉默片刻后,认真开口。
“姐姐,这世间万般情感,并非只有男女情爱一种,还有太多值得放在心上的事。就像我与沈之行,当初也曾满心欢喜,可如今过去了,依旧能活得自在。”
她顿了顿,又笑弯了眼。
“况且,我就很喜欢姐姐啊。若我是个男子,必定八抬大轿,十里红妆,娶姐姐为妻。”
令仪嘴上这样说,心里也真是这么想的。
她若是男儿,定然是要以光宗耀祖,封侯拜相为目标的,届时,于她而言,即使沈知行再贤惠,恐怕,也比不过富察姐姐端庄大气,聪慧周全啊!
富察云舒闻言微微一怔,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满眼认真,绞尽脑汁想理由哄自己开心的样子。
自己或许,也没那么失败。
那颗早已满是灰暗的心,突然间,像是裂开了一道细缝,丝丝光亮顺着缝隙钻了进来。
富察云舒眼睛盯着令仪,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笑容,她伸出手,紧紧握住令仪。
“你说得对,这世间,除了男女情爱,还有太多,值得我珍惜的东西。”
这一下,反倒轮到令仪愣住了。
刚刚她夸赞富察姐姐貌美,是真心的,却也只是随口一说。
可此时,她却是真的看呆在原地。
眼前的富察云舒,眉眼间的愁绪尚且萦绕着几分,笑起来如同空谷幽兰,清雅绝俗,又自带一番温婉又大气的风华,美得动人心魄。
王爷坐拥这般佳人,却不懂得珍惜,可实在是——
让人想揍他一顿!
次日,王府书房外。
李玉一脸苦相,死死拦在令仪身前哀求。
“我的侧福晋,王爷此刻在里头处理要事,您万万不能就这样闯进去啊!”
“要事?”
令仪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讥讽。
“什么要事?是为了与一个格格打情骂俏,就对嫡福晋冷脸相待这样的事吗?”
李玉闻言瞬间一愣,紧接着连忙摆了摆手,脸上满是窘迫。
“侧福晋这是哪里的话,奴才对您可是一向掏心掏肺,没有半句虚言!而且您是知道的,奴才向来实诚,王爷若是真的闲着,奴才怎么敢拦着您的驾呢……”
他话音刚落,书房内突然传来“扑通”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,紧接着,便是一道女子娇柔的惊呼声,清晰地传了出来。
李玉的脸色瞬间僵住,嘴角的笑容彻底凝固,心底哀嚎不已。
王爷啊,您这不是要害惨奴才吗!
令仪见状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不再理会身前的李玉,绕开他,伸手推开了书房紧闭的大门。
大门打开,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令仪挑了挑眉,看着男人奇怪的样子,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惊讶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