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历心头划过一丝不安,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。
自己什么时候,竟变得这样宽容大度了?
他望向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子,随即,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,又瞬间很是奇异地,被抚平了大半。
男人暗自失笑,只觉自己方才,是被搅得失去分寸了。
现在想来,这般乖巧温顺的女子,又怎么会做出背叛他的事呢?
这念头,简直荒唐至极,永远都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。
这般想着,弘历放松地坐下来,随手拿起桌案上一颗精致的蜜饯,自然地递到令仪面前,动作流畅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。
递出去的瞬间,他自己先愣了一愣,随即心底掠过一丝讶异——
这样伺候人的事,他做起来,竟也这般熟练了,仿佛短短几日,就被刻进了身体的习惯。
令仪伸手接过蜜饯,眼底泛起浅浅的喜悦,轻声道:“王爷也尝尝,这梅子蜜饯酸甜适口,很是解腻。”
她语气里的关切真切自然,叫弘历心头微动,随即眼中含笑地尝了一口。
男人忽然想起自己的来意,本想告诉眼前的女子,自己这几日,能一直陪着她了,可到了嘴边,却又忽然转了弯。
“过几日本王事务繁忙,怕是不能过来陪你了。”
令仪并未多想,只温顺颔首,眉眼间不见半分怨怼:“王爷只管忙你的正事,妾身明白的。”
明明是一句再贤惠得体不过的话,却让弘历心底,莫名泛起一阵失落。
他暗自沉了沉气,竭力说服自己。
令仪这般贤淑懂事,本就是好事,身为宝亲王,他也不该独宠一人,耽于儿女情长,适当冷一冷,才是合乎身份的做法。
何况……
弘历低头,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。
他放在眼前的女人身上的心思,实在是太深太重了,自己或许,也该好好冷静冷静了!
当日傍晚,弘历并未像往常一样,留在令仪院中,而是径直往前院书房去了。
对此,令仪并没有放在心上。
意外重逢儿时故人,让她心头依旧萦绕着几分轻快与暖意,兴致好极了。
见天色渐晚,她便笑着吩咐身侧的云珠:“今日心情好,去厨房吩咐一声,添一道水晶肘子,再做一份桂花糖藕来。”
云珠笑着应下,带着小丫鬟正要出门,脚步忽然一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,转身折回内室。
不多时,她便双手捧着一个素色玉锦盒走了出来。
她叮嘱小丫鬟先去厨房传菜,自己则抱着锦盒,悄悄往王府外走去。
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盒光滑的木质纹理,云珠心头满是郑重。
这盒子里装的,是自家主子与沈大人之间最重要的信物。
虽说论起价值,还比不上王爷随手赏赐的一件寻常玩意儿,可对主子而言,却是意义非凡、价值无限,务必得亲手交到沈大人才是。
她将锦盒护在胸前,满心都是此事,走得小心翼翼,却不曾防备身边,忽然间,就被人从旁狠狠撞了一下!
“啊!”
云珠惊呼一声,手中锦盒应声落地,盒盖应声弹开。
她脸色骤变,心头一慌,什么也顾不上,立刻屈膝跪在地上,慌忙去捡。
好在盒内垫着柔软的帕子,那枚温润的玉环安安稳稳裹在帕中,丝毫没有磕碰损伤。
云珠长长松了口气,刚将玉环重新收好,头顶便传来一道尖酸刻薄的女声。
“哟,这不是侧福晋院里最得脸的云珠姐姐吗?怎么这般慌慌张张的,莫不是偷了侧福晋的什么贵重东西,藏在怀里不敢见人?”
云珠抬眼望去,见是高格格身边的宫女,当即脸色一冷,将玉环紧紧握在手心,怒视对方。
“高格格如今还在院里禁足思过,你身为伺候的下人,不在主子跟前尽心,反倒跑出来胡乱咬人,倒是好规矩!”
那宫女被怼得脸色涨得通红,却半点都反驳不了。
谁叫她家主子确实是被禁足在院里,又不得王爷宠爱呢?
她也不敢真的对侧福晋院里的人做什么,也就只敢过两句嘴瘾罢了!
如今,更是碰上个硬茬子,连嘴瘾都过不了!
云珠高高昂起头,自家主子深得王爷器重宠爱,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在外行走,自然也不必忍气吞声,任由旁人挤兑拿捏。
不过此时,要事在身,她懒得再与这等小人多费口舌,将锦盒仔细揣入怀中,故意重重撞了一下那宫女的肩膀,随即昂首挺胸径直离去。
与此同时,朝堂之上,因怡亲王病逝,权力骤然出现真空,局势一时动荡不安。
这位潜龙在渊的宝亲王,自然成了朝堂中枢的关键人物,连日来早出晚归,忙于各方事务与势力周旋,很少踏足后院。
府中一众格格不懂朝堂风云,只日日盼着王爷前来,迟迟不见人影,便只觉日子凄凉冷清,满心幽怨。
唯有令仪,自顾自做自己的事,对此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。
一来她深知,弘历如今正是忙碌关键之时,这男人平日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,实际上一旦遇到正事,根本不会被后院牵绊;
二来王爷不来,她也乐得清闲,正好能腾出功夫做自己喜欢的事。
每日里要么去富察姐姐院中,帮着一同打理王府内务,两人闲时便插花品茗;要么便独自窝在房内读书。
虽说早已无法实现少女时期行遍天下的心愿,可卧读四方游记,看遍书中山河,亦是一番别样的惬意美好。
兴致上来时,她还会指挥府里的绣娘,按着自己的心意裁制各式衣衫,尤其是自己最为钟爱的,利落雅致的骑装。
偶尔经过二门,见着完颜策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行礼,还会故意打趣几句,提起他幼时被狼狗追得狼狈逃窜的糗事,再笑着翩然离去,留下对方面红耳赤、窘迫不已地站在原地。
只不过,这份小乐趣并未持续太久,没过多久,完颜策便莫名其妙被调往了别处。
少了一个打趣的对象,令仪虽有几分可惜,却也并未放在心上,府中悠闲乐趣颇多,她很快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。
日子就这般安稳悠哉、波澜不惊地过了一日又一日,直到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,这样平静无波的生活,戛然而止。
令仪紧紧攥着云珠的手,指尖泛白,连刚染好的蔻丹也顾不上了。
她步子迈得极快,脚下花盆底踩在青砖上清脆作响,带着几分风风火火的架势。
令仪边走边厉声问带路的小宫女:“福晋怎么突然就病了?”
宫女脸色一白,慌忙解释:“侧福晋恕罪,福晋只是身子不适,并非生病。”
她本是担忧福晋身体状况,出来与好友私下说说话,不想正巧撞上侧福晋。
见令仪执意要去探望福晋,她一个下人,是拦也拦不住,只能在心里暗暗着急——
王爷方才刚进了正院,这会儿侧福晋又突然要过去,可如何是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