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历顺着女子的目光转头望去,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侍卫,一身利落的王府侍卫服穿在他身上,更衬得男人身姿英武不凡。
那人正弯腰搬着沉重的木架,一俯身一用力,肩背与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衣料下绷起,愈发显得结实有力。
弘历眉头微皱,重重地咳嗽了两声,在场一众搬运行李的下人闻声,立刻齐齐垂手静立在原地,屏息等候吩咐,再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。
弘历这才慢悠悠转回头,看向身侧的辉发那拉·令仪,手随意朝那侍卫的方向一指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“侧福晋,你那样看着这人,可是,他有什么不妥?”
男人面上摆出了一副,只要令仪随口说出个由头,便要将人处置了的架势,眼底深处,却藏着几分小心的试探。
令仪并未理会他这番意有所指的话,径直迈步走向那名侍卫,语中带笑地开口问道:
“这位侍卫看着英武不凡、身形挺拔,想必武艺高强得很。”
她微微拉长语调,目光落在对方身上,带着几分调侃,“不知,是不是从小便立志报国啊?”
那侍卫闻声立刻单膝跪地,双手拱手行礼,恭敬应声:
“回侧福晋的话,奴才自幼以家父为榜样,勤学苦练,不敢称武艺精通,只是骑射尚可,百步之外,十中七八,在王爷麾下众人之中,实在是泛泛之辈,不值一提。”
弘历挑了挑眉,心中暗自讶异,他还真不知道,自己府中,竟还藏着这般骑射出众、又会说话的人物。
他转头望去,就撞见女子眼含笑意看过来,柔声开口:
“想来,定是王爷海纳百川、礼贤下士,麾下才会这样人才济济啊。”
弘历也不谦虚,颇为自得地扬了扬下颌,这话别人说他觉得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,令仪说他倒是受用得很。
可不是嘛,如今整个天下,除了皇阿玛身边,可不就是他这宝亲王帐下人才最多?
他勾了勾唇角,刚想再讨两句夸,忽然想起什么,皱着眉头回忆。
“他父亲……我记起来了,是完颜老将军,当年曾在边关领兵打仗,直至六十多岁,才因旧伤复发退居二线。”
话说完,弘历才彻底回想起来,前两年,那老将军便特意托人,把儿子送到王府当差,只是正巧当时事务繁杂,他未曾多加留意。
那时,三哥还没被过继出去,他可还没有如今这样的炙手可热呢!
这样想来,这父子二人,倒都是忠心耿耿的。
令仪闻言,眼底笑意更深,抬眼看向弘历,轻声道:
“这般人才,一直屈居普通侍卫之位,未免太过屈才了。”
弘历并未解释,如今他潜龙在渊,能入宝亲王府当侍卫,已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缘。
他笑着摇了摇头,语气自然地顺着女子的话说了下去:
“日后,本王自会重用他。”
令仪闻言,立刻转头看向那侍卫,扬声道:“完颜小公子,听见了吗?还不快谢过王爷。”
那侍卫反应极快,当即利落叩首:“属下谢王爷提拔!”
就这一句话,便稳稳接住了这泼天的富贵。
可弘历心头,却忽然掠过一丝不对劲,他左右转头,打量着令仪与那完颜侍卫,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:
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
令仪倒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,坦然点了点头,轻声答道:
“确实认识。从前,完颜策家与我们府是邻居,后来完颜老将军率部出征,他们一家这才搬离了老宅。”
她说着,目光微微放空,似是陷入回忆,“那年,我好像才九岁。”
弘历心头一沉,瞬间便脑补了一出两小无猜、青梅竹马的戏码。
他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从未留意过的侍卫,虽不愿承认,却也不得不说,对方生得剑眉星目。
作为侍卫,常年在外当差,风吹日晒,肌肤竟比他这养尊处优的王爷,还要白皙几分,天生一副俊俏模样,着实有招惹小姑娘的资本。
尤其是年纪尚幼,还不知事的小姑娘!
他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酸意,咬了咬牙,正要开口追问,令仪与这人到底是什么关系,这般明目张胆地为他谋划前程,也太不把他这个王爷放在眼里了。
就在这时,令仪身后的侍女云珠忽然上前一步,脸上挂起一抹笑意。
“主子还记得吗?小时候咱们府上养了一条大狼狗,许是瞧见完颜侍卫惹主子生气,竟追着他跑了好几条街。从那以后,完颜侍卫就再也不敢来咱们府上玩耍了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原本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快了不少。
云珠说完,便立刻退回令仪身后,悄悄抬眼瞥了眼弘历,男人方才还阴沉不悦的脸色,此刻已然缓和下来。
他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又好笑的神色。
“哦?卿卿小时候,竟这般调皮?”
云珠见状,终于暗暗松了口气,当即垂首立在一旁。
心里却已打定主意,往后王爷在时,自己只当一根木桩,再也不多言半句。
就像今日,就算认出了完颜公子,也不该当着王爷的面说出来啊!
她刚放下心,暗暗记住今日的教训,,抬眼看向前方,心中却猛地一惊——
只见方才一直低头垂目、安分守己的完颜侍卫,此刻竟忽然抬起头来,脸上不仅没有刚刚的拘谨,反而显出了几分幼时的活泼模样。
男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狡黠的笑意,还冲着她与令仪的方向,悄悄眨了眨眼。
云珠心头一紧,随即看向自家主子。
令仪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道目光,她用手挡住额头,意外又俏皮地眨了眨眼,随即摇头轻笑。
不管怎样,在这规矩森严、步步拘谨的王府深宅之中,能意外遇见一位儿时故人,总归是件值得开心的事。
她笑着瞪了完颜策一眼,又放下手,自然地看向弘历:
“王爷切莫听信云珠这丫头的一面之词,妾身是您的侧福晋,向来温婉娴静,怎么会做出那般事呢?”
弘历面上连连点头,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,目光落在她娇俏的笑脸上,心底却划过一丝无奈又纵容的宠溺。
如今,无论这女人说什么,他大抵都会点头吧。
弘历转过头,看向门口正低头肃立,一副安分守己模样的侍卫,方才提着的心,这才彻底放下。
随即,他心中划过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。
其实,哪怕眼前这人,真的是她从前的情郎,自己或许,也是舍不得动她一根头发的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