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疏桐居里,一片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。
令仪立在书桌前,身穿素色软缎旗装,长发松松挽着,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,少了几分侧福晋的矜贵,反而多了几分书卷气。
她垂眸提笔,墨色浓润,一笔一画写得极慢,落下一句——
“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。”
仿佛要将诸般心绪,尽数付诸笔头。
这时,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,突然自身后缓缓响起。
“卿卿这是,在思念谁呢?”
令仪闻言心头猛地一跳,手腕骤然一颤,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,破坏了整幅字的规整。
紧接着,她搁笔转身,就见弘历已站在身后,玄色常服未脱,身姿挺拔如松。
他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,视线在那句诗上稍作停留,眉眼依旧深邃,只下颌线条微微绷紧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。
令仪一眼便扫到门边——
云珠早已双膝跪地,眼眶通红,满脸惊慌,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。
令仪皱眉,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?
竟连一点通报都没有。
她看了眼云珠,淡淡开口:“你先下去备杯茶来。”
云珠抬眼,瞧见旁边背手站着的王爷没出言反对,如此就算是默许了。
她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出去,额上全是冷汗,一颗心狂跳不止,抬手抚着胸口半晌,方才的惶恐才稍稍缓过几分。
她明知主子素来谨慎,断不会将那人的名姓轻易落在纸上。
可自从主子那会吩咐了她,将那白玉环送还之后,便一直郁郁寡欢,守在案前写个不停。
方才王爷又拦了通报,悄无声息地站在主子身后,她当时只觉,一颗心悬在半空,连脑袋下一刻还能不能安稳待在脖子上,都不知道。
屋内,令仪看向弘历,语气带着几分薄怒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,把我的人吓成这样?”
弘历摸了摸鼻尖,讪讪一笑,心里暗道,分明是那奴才太过胆小。
他走上前一步,目光温柔地询问。
“岳母她们怎么这么早就走了?你也不多留人一会儿,好让我也拜见一二。”
看来福晋说得没错,令仪还真是心里惦记着亲人。
也都怪自己先前考虑不周,竟还要旁人提醒。
令仪淡淡瞥他一眼,没接话,自顾转身走到榻边坐下,拿起一块点心吃着。
心里暗道:这人好不要脸皮,谁是你岳母,就这样瞎叫?
弘历见她不理人,便笑着凑过去挨着她坐下,肩膀紧紧贴着肩膀,语气黏腻又亲昵。
“爷想你了,你有没有想爷?”
男人凑得极近,气息都落在她脸颊旁。
令仪被他挤得往榻上一靠,无奈又好笑,下意识抬手一掌,直接糊在他凑过来的脸上,将那张赖皮的脸推开。
弘历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时怔住,透过指缝,能看见男人一脸懵逼,眼中全是茫然与无措。
令仪瞧着他这副没料到的模样,突然被逗乐了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此时,云珠端着茶进来,一抬眼,便见王爷腻在主子身边,一会喂一口点心,一会递一块蜜饯,亲昵得很。
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,捧着茶盏轻放妥当,又上前几步走到令仪身侧,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地禀报。
“主子,奴才方才瞧见,福晋那边送了一大堆东西过来,下人们如今都在院外候着呢。”
令仪闻言登时起身,脸上漾出几分欢喜,快步走到门口朝外吩咐。
“快让人抬着东西进来。”
外头的仆妇侍卫闻声,依次抬着箱笼、捧着锦盒鱼贯而入,绫罗绸缎、珍玩玉器琳琅满目,一时间院中竟显得热闹起来。
弘历原本正搂着令仪喂东西喂得起劲,怀里突然空了下来,他恼得当即横了云珠一眼。
这奴才这般眼尖,一眼就认出福晋院里的人,却怎么半点都不知趣?
他本还想着,将这些东西拿来哄卿卿开心,顺势邀上一功,偏生被这奴才一句话归到福晋头上。
虽说确是福晋提议的,可这些东西既然是宫里赏给宝亲王府的,又经了他的手赐下,便是他给卿卿的心意,又哪里算旁人的功劳?
云珠被莫名其妙瞪了一下,心头一紧,慌忙缩了缩脖子,轻手轻脚躲到令仪身后,这才稍稍安下心,心里忍不住暗自叹息。
可惜了,主子错过了温文尔雅、风度翩翩的沈大人,最后,反倒是嫁了这般阴晴不定的王爷。
云珠站在门口,目光无意间落在,那原本守在二门处,此时被叫进来帮忙搬东西的侍卫身上,看了片刻,只觉那人身形眉眼越瞧越眼熟。
她微微眯眼,仔细打量了两眼,忽然想起了什么,连忙凑近令仪耳边,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说了半晌。
另一边,弘历指挥着侍卫仆妇将东西一一摆放妥当,待收拾利落,他刚刚满心欢喜地转过身,就见自家卿卿竟一瞬不瞬、明晃晃地盯着一名侍卫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