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捧着明黄圣旨,身姿站得笔直,尖细的嗓音却刻意拖得悠长。
他念到一半,眼角余光不自觉瞟着跪在最前方的令仪,打量着她的反应。
辉发那拉家的阖府老小跪在旁边,个个都屏息凝神,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与焦灼。
可令仪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纹丝不动,眉眼间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,仿佛这道赐婚圣旨根本不是给她的一般。
李玉见状不由愣了愣,直到令仪缓缓抬眸,一双清澈眼眸泛着淡淡的冷意,直直朝李玉看了过去。
那目光虽无锋芒,却让李玉心头一慌,顿时有些尴尬地收回打量的视线,低头继续朗声宣旨。
“指婚与和硕宝亲王,册为宝亲王侧福晋。
择吉成婚,尔其敬慎持躬,孝事尊长,雍和内庭,相辅有德,毋负朕恩。
钦此。”
圣旨宣罢,一旁的郎佳氏脸上瞬间漾开浓烈的喜色,眉眼弯了起来,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,脸上因激动泛起一片红晕。
门口,刚刚还在吹牛的书生,此时怔怔地望着府中,口中喃喃自语:“这,这还真是一位未来的娘娘……”
李玉将圣旨小心合拢,双手捧着递向令仪,脸上堆着笑意,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好:“格格,接旨吧。”
却见女子垂着眼,半天没有抬手接旨,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李玉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心底飞快浮起浓浓的惶恐,手心沁出冷汗,连忙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:“格格?”
郎佳氏见状,脸上的喜悦也敛去了,她上前半步,伸手紧紧抓住令仪的手腕,指尖用力,压低声音催促:“令仪,快接旨啊,莫要误了圣意!”
周遭瞬间安静下来,门口围观的人群尽数看了过来,原本细碎的声响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跪在庭院中间的女子身上,气氛紧张到了极致。
令仪缓缓转过头,看着额娘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忐忑,半晌后,原本平静的面容上,终于缓缓勾起一抹端庄温婉的弧度。
“臣女接旨,谢主隆恩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闻言,李玉狠狠松了一口气,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湿,心里暗自后怕——
这要是辉发那拉格格一时糊涂,抗旨不尊,且不说宝亲王颜面尽失了,只说他这个传旨的太监,又哪里还会有命在!
他定了定神,抬眼刚想说两句恭喜客套的话语,目光落在令仪脸上时,却瞬间头皮发麻。
只见辉发那拉格格精致绝伦的面容上,不知何时,两行清泪缓缓滑落,泪珠晶莹剔透,挂在白皙如玉的脸颊上,如同碎玉落雪,又似梨花带露,美得动人心魄。
这般模样,好看是真好看——
他李玉在宫里当差多年,见过的妃嫔格格不计其数,却从没见过宫里哪个娘娘,能哭得这般清丽绝尘,也难怪这位格格,能让皇家的几位爷都暗自争抢了。
可问题是,他李玉就是个苦命的太监啊!
王爷临行前还特意交代,让他务必留意辉发那拉格格接旨后的神色,回去要一一回禀。
眼下这般,又叫他怎么回去跟王爷禀告!
李玉苦着一张脸,眉头皱成一团,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格格,可是有下人怠慢,或是有人冒犯于您?王爷心中素来看重格格,若是受了委屈,您尽管说,王爷定会为格格主持公道。”
令仪沉默半晌,才语气平静地缓缓开口:“没有,不过是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,轻轻抬起头,迎着淡淡的日光深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里满是冷漠:“喜极而泣罢了!”
女子说完,脸上的泪水瞬间仿佛断了线的珠子,止不住地往下滑落,直到衣襟都被打湿了。
可嘴角那抹端庄得体、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笑容,却像是牢牢焊在脸上一般,悲喜难辨,看得人心头莫名一紧。
李玉向来最会察言观色,揣摩人心,可此刻对着令仪这般模样,竟像是瞎了一般,只陪着笑脸,连连应声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,格格如此,王爷知道了,定然也很是开心。”
“对了,这些皆是王爷特意挑选的,绫罗绸缎、金银首饰、奇珍异宝,应有尽有,全数给格格赏玩。”
李玉侧身挥手指挥着身后抬着箱笼的侍卫,将一个个鎏金镶边的赏赐木箱依次抬进府中,整齐摆放妥当。
交代完毕后,他对着令仪与辉发那拉府众人躬身行了个礼,便一刻也不敢多留,匆匆转身离去。
直到快步走到府门口,李玉才敢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心里后悔不迭。
当初就不该抢下这个传旨的差事,实在是心惊胆战,太折磨人了。
等他迈过门槛,往外走去的时候,迎面看见拥挤的人群里,一个穿着浅蓝色棉布长衫的书生,定定地站在原地。
他神色哀戚,满脸泪水,双目通红地望着府内的方向。
李玉见状,又是一愣,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,心里暗自嘀咕:今日真是撞了怪事,怎么人人都这般爱哭?
格格中选要哭,这看热闹的书生,怎么也哭得如此伤心?
好久没出宫,这世界,变化也太大了些。
这边,辉发那拉府的门房得了管家的吩咐,抬着两大筐沉甸甸的铜钱到了门口。
抓起一大把铜钱,就奋力朝着围观的百姓人群中撒去,边撒边扯着嗓子卖力喊:“府上有喜!赏赐街坊,诸位乡亲沾沾喜气!”
不一会儿,门房就把自己一个月的月钱尽数撒了出去,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心疼,反倒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。
作为府里的家生子,他心里清楚,从今往后,辉发那拉府出了宝亲王侧福晋,阖府上下都将飞黄腾达,自家也能跟着沾光,前程可期了。
百姓们见状,也纷纷拥挤上前争抢地上的铜钱,喧嚣声、欢笑声瞬间炸开,充斥着整条街巷,热闹非凡。
听着府外鼎沸的喧嚣,令仪缓缓站起身,与周遭的喧闹,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。
恍惚之间,她穿过人群,一眼看见了那个站在人堆里的熟悉身影。
令仪身形微微一怔,眼底的平静瞬间破碎,下一秒,她脸上毫无预兆地,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这不是先前那客套礼貌的笑,而是真正发自内心、仿佛此生都不会再有的纯粹笑颜,明媚又破碎。
女子一身浅蓝素色旗装,头上只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,装扮素净淡雅,却难掩周身出尘的气质。
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檐角洒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,她笑中带泪,眉眼动人,当真称得上倾城倾国。
周遭原本争抢铜钱的百姓,全都看呆了,一时忘了动作。
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生得如此貌美的女子,只觉得世间万物,都不及眼前女子半分风姿,心中不由纷纷升起浓浓的羡慕之情。
可这一次,众人却不再是羡慕辉发那拉府出了一位皇家贵人,而是打心底里羡慕起那位宝亲王——
能有这般绝色倾城、风华绝代的美人伴在身侧,可真是,好福气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