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历盯着那个大胆的女子,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,这才转过头来,懒洋洋地抬手指了指阶下:“就她吧。”
他眼底悄然划过一丝柔软,那日围场之上惊鸿一瞥,她穿的便是这般款式的旗装——
掐腰收袖,裙摆曳地却不显累赘,既有世家女的端庄,又透着几分飘逸灵动,让人一眼就入了心。
这个富察氏,配上这副大胆的神情,眉眼间的鲜活劲儿,倒真有几分,伊人的影子……
叫他心中虽怅然,却还是忍不住,将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反正谁做福晋对他来说都一样,干脆选她吧,也省得皇阿玛在耳边絮絮叨叨了。
雍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就见富察云舒一脸羞涩地低下头,不由轻笑出声。
还说他不愿意呢,这不,还不是选了自己一开始就看好的那个。
雍正转过头,就看见弘历眼神还落在富察氏身上,无奈地摇了摇头,心中却很是欣慰。
这对皇家赐婚的小儿女,能这样情投意合,也实在是难得了。
殿选后不过十数日,京中春风渐暖,柳色新抽,街头巷尾还时不时有选秀相关的议论飘入耳中。
辉发那拉府内,庭院静悄悄的,只有檐角风铃偶尔轻响。
令仪独自坐在窗边,一手支着腮,脖子却不自觉伸得长长的,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府门方向。
远远瞧见云珠的身影一进院子,她立刻便按捺不住,起身快步跳下台阶,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门口。
“云珠,我给他的东西他可收了?”
云珠连忙上前,先是点了点头,随后小心翼翼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信,双手递了过去:“沈公子只说给您这个,旁的倒是没有多说。”
令仪连忙拆开信封,一目十行,三两下就看完了。
随即,她嘴角勾起一抹甜得像是掺了蜜的笑,又捧着信纸,从头开始一字一句细细再看,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。
见自家主子这副掩饰不住的甜蜜模样,一旁的云珠忍不住好奇,在心里暗自嘀咕。
沈公子看着沉稳内敛,也不像是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的人啊,怎么一封信就把格格给高兴成这样?
“格格,沈公子信里说什么了?”
令仪抬眼,眼底满是雀跃的光芒,语气轻快道:“他已经考完,准备回乡了。这次回去,便要向家中父母禀告我们的事情。”
说着她便又忍不住,甜甜地笑了。
这呆子向来只做不说的,今日能做出这般承诺,必然是心中已有把握,多半是考得极好,只等放榜了。
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,她又如何能不高兴呢?
云珠见状也为主子高兴,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,犹豫片刻,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。
“格格,既然您心里也有沈公子,他前后都来了七八次了,怎么您一回都不肯出去见一见呢?”
“奴婢看着,沈公子离去时,似乎也有些失望。”
令仪脸上的笑容骤然顿住,眼中的光也暗淡下来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信纸。
“你忘了,我是秀女,圣旨未下之前,如何能这样不守规矩呢?”
云珠欲言又止,格格什么时候真这么守规矩了?
令仪却只是将信收好,没有再多说什么,回到窗前坐下,静静望着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,心头也不知不觉蒙上一层灰雾。
选秀那日,伊尔根觉罗氏故意挑衅,她不愿丢了家族脸面,一时争锋,反倒意外出了场风头。
如今尘埃未定,自己究竟是否会顺利落选,她也不敢确定了。
况且……
她紧紧拧着手中锦帕,眼底闪过一丝不安。
不知为何,从殿选时,她就感觉有一道视线,始终注视着自己,如影随形,一直到她走出紫禁城,才彻底消失。
令仪望着窗外浮动的云影,心里七上八下,一片纷乱。
选秀的结果,真的能如她所愿吗?
还有,那道目光的主人,究竟是谁呢?
又有什么目的?
正胡思乱想之际,忽然,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隐约的嘈杂声。
令仪抬眼望去,只见额娘郎佳氏满面喜气地掀开帘子,快步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捧着器物、面带喜色的下人。
见到这阵仗,令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紧接着,郎佳氏便快步走到她跟前,一把紧紧拉住她的手,脸上笑得眉眼弯弯,皱纹都舒展开来,开口便是一句让她浑身发冷的话:
“我的儿,你中选了!”
令仪整个人一僵,愣在原地,只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刺骨的寒冷从心底蔓延开来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。
郎佳氏见她半天没有反应,只呆呆坐着,不由有些急了,伸手抓起她的胳膊便要往外走。
“传旨的天使还在门口等着呢,快随额娘出去接旨,莫要误了时辰。”
令仪脚下如同灌了铅一般,丝毫未动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令仪,你怎么了?”
直到看见额娘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,她才缓缓回过神来。
她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我没事,走吧。”
辉发那拉府门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。
几个身穿蟒纹官服、头戴暖帽的太监肃立在阶前,神色恭敬而庄重。
身后跟着一众侍卫,抬着数十只朱红漆金的箱子,箱角露出绸缎、玉器、珠钗各色珍宝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,见到这阵仗,都不敢高声喧哗,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。
“这家可是出了位娘娘?这般排场可真了不得.…….”
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显然见识更广,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,低声反驳。
“这几年宫里新进的多是答应、常在,赏赐断不会如此丰厚。依我看,怕是出了位宗室福晋,才会有这般规制。”
众人一听,更是啧啧称奇,看向府内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。
这时,为首一位圆脸太监见令仪终于走出来,立刻笑眯眯地迎上前,手中捧着明黄圣旨,声音清亮:“格格,接旨吧。”
府门前人头攒动,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,都想一睹这位新鲜出炉的贵人的容貌。
可令仪却眼神茫然,目光涣散,周遭的人影仿佛都变得模糊了起来,半点也落不进眼里。
她在云珠轻轻的搀扶下,双膝一弯,浑浑噩噩地跪了下去,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。
清风掠过,满场寂静,那圆脸太监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:
“皇帝诏曰:
国家承平,宗室蕃衍,宜慎择淑媛,以配天潢。兹据八旗选秀所选,辉发那拉氏之女令仪,出身旧族,性秉温恭,娴礼端方,淑慎有仪。克娴于内则,堪膺乎嘉耦。”
念到这,他顿了顿,清清嗓子,继续道:“今特将辉发那拉令仪,指婚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