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亲王府内,李玉捧着一叠纸,躬身站着。
弘历指尖捏着宣纸,嘴角不自觉扯出点笑意。
“辉发那拉氏,讷尔布之女,名令仪,年十六,骑术精湛,通诗书,性情端庄……”
他念到最后四字,指节在纸面敲了敲,抿嘴笑了。
倒是没看出来她哪里有端庄的样子。
李玉赶紧凑上前,试探性的说出一条消息。
“奴才还打听着,辉发那拉格格性子十分……爽利,前几日在赛马场把凌薇格格给赢了,还逼着凌薇格格当场道歉了。”
弘历挑眉,眼底添了几分兴味:“哦?倒是个有脾气的。”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也是,自己看上的女人,遇事怎么能忍气吞声呢!
见到主子的表情,李玉也算是明白了,从前他还觉得高格格很得王爷的意呢!
如今看来,这高格格还没开始受宠呢,就已经成为过去式了!
弘历放下茶盏,起身整了整衣服。
“备马,去辉发那拉府。”
李玉愣了愣:“主子?您不是才答应了和富察家的婚事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弘历瞥他一眼,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喙,“爷只是去看看。”
马上就要选秀了,这是关乎女子一生前程得大事。
辉发那拉家如今又很是没落,那小丫头如今,指不定正怎么忐忑呢!
他去了,也算是给她吃颗定心丸——
这天下,哪里还有比他府上更好的前程呢?
李玉心里嘀咕,这就是“看看”,那也应该是去未来福晋家吧!
嘴上却不敢反驳,赶紧应声去备马。
另一边,云珠脚步匆匆地掀帘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焦灼,压低声音向令仪禀报:“主子,沈公子来了。”
令仪心头猛地一紧,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。
她与沈知行的往来,本就是瞒着府里上下的,此刻骤然听闻他上门,整个人都慌了神。
“他怎么来了?可有被旁人撞见?”
云珠连忙摇头:“主子放心,没人发现。方才门房来报,说是奴婢的亲戚来访,奴婢出去一看,才知是沈公子。”
“想来,是沈公子见门房不知道他的名号,猜到您没将这事告知府里,便换了个由头。”
令仪闻言,心头有些发虚,随即又恼羞成怒地攥紧了帕子。
他这是怪自己没告诉家里人吗?
可他连个进士都不是,不过是个贫寒的书生,家里长辈如何能同意呢?
见自家格格面色难看,云珠连忙补了一句:“主子莫气,沈公子说了,若是您不方便,那便算了,不打紧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他手里还提着东西,像是要给您的。”
这话还没说完,令仪已经起身走出门外了,嘴里还嗔怪道:“我能有什么不方便的?你也不早说!万一他有要紧事呢?”
云珠跟在她身后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主子,您也没给奴婢开口的机会啊……”
令仪脚步未停,一路快步出了内院,刚到二门处,就看见沈知行的身影正背对着她,要转身离开的样子。
她连忙扬声叫人:“站住!”
沈知行闻声回头,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欣喜。
可随即,他又立刻敛起神色,作出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,抬脚就往一旁走去。
令仪见状,心头顿时升起一股火气。
好个沈知行,这就恼了她了是吗!
哼,不理我便罢,我还不稀罕!
可还没等她转身回府,就见男人抬手,对着她悄悄做了个手势。
令仪火气还未消散,心底又涌起好奇起来,这人怎么还神神秘秘的?
她咬了咬牙,快步跟了上去,一路绕到府墙外侧的僻静树荫下。
直到确认四下无人,沈知行才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“格格勿怪,刚刚大庭广众之下,人多眼杂,怕坏了格格名声。”
沈知行眼底满是真诚,看不出半分生气的样子。
令仪见他这副模样,有些意外,心口突然一阵发酸。
“你,你不怪我?”
男人愣了愣,“格格这话从何说起?”
“我,我未曾将我们二人的事情告知长辈。”
令仪揉着帕子低头,不敢看男人的眼睛。
她从来就是一个坏女人,事实本就如此——
沈知行来日要是能考中自然是好,若是他不幸落了榜,恐怕,辉发那拉府的人,也就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存在了。
令仪低头沉默,半晌,头顶突然响起一声轻柔的叹息。
“格格为何要自责呢?知行两袖清风,身无长物,如今能得格格青睐,已是三生有幸了!”
沈知行眼底闪过苦涩与落寞,他早就清楚,自己的家世、身份,是配不上辉发那拉氏贵女的。
可直到今日,他才发觉,原来,自己连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,都做不到。
令仪心底仿佛被火烧了一下,烫得她有些疼。
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男人。
“你这没出息的,怎能如此妄自菲薄?再说了,本格格看中的人,又岂会是凡夫俗子!”
沈知行见女子一副生气的模样,脸颊鼓起来,又很红润,心底一个角落不觉塌陷了下去。
他笑得温润,温声细语,“有格格青眼相加,知行从此,便不敢自轻了。”
男人眼里快要溢出来的爱意,让令仪不敢再看他。
女子偏过头,娇嗔道,“听云珠说,你有东西要送我。”
他身上最贵重的物件不已经给了她嘛,还能送出什么好东西呢?
不过,他送的东西,哪怕是个破烂,自己也不会嫌弃的。
沈知行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,双手递到令仪面前。
“我闲暇时替人摆摊卖画,这是最满意的一幅,特意带来给你。”
令仪伸手接过,小心翼翼地展开画轴。
只见画中女子眉眼弯弯,神态鲜活,正是自己的模样,一笔一画都极尽细致,惟妙惟肖,显然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才画成的。
令仪忍不住笑出声,眉眼弯弯地夸赞:“唔,倒是把本格格的美貌,画出来几分了嘛!”
看了好半晌,她才一脸不舍地将画轴卷好,塞回沈知行手里。
沈知行一愣,有些不解地看向她。
令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果真是个呆子!
“我平日想看自己了,照镜子就行,这画还是你收着,想我的时候,就拿出来看看。”
沈知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他讷讷地开口:“我、我已经有了……”
令仪见状,忍不住挑眉。
“瞧着你平日里倒是一副守礼的样子,没想到背地里……”
沈知行的脸更红了,连忙摆手解释,语气都带着几分慌乱。
“不是的!这,我、我画了好多张,才勉强挑出这一张最满意的,其他剩下的,我、我也舍不得扔……”
令仪看着他面红耳赤、认真解释的模样,也难得地红了脸颊,心头又甜又软。
她娇嗔地瞪了男子一眼,偏过头去。
这书生倒是厉害,明明看着是一本正经的样子,竟把自己这素来厚脸皮的人,都臊得不行了。
另一边,弘历正骑着马,慢悠悠地从远处过来。
到了辉发那拉府门前,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的树荫下,就见一对有情人正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那书生模样的男子,瞧着很是寒酸,明明已是暮春时节,却还穿着一身陈旧的冬衣。
至于那女子么,被挡了大半个身形,瞧不太真切。
只隐约可见身姿婀娜,好像还有几分熟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