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,龙涎香燃了很久,烟气却极淡,融在暮春日光里,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弘历跪在殿中,恭敬地垂头。
“儿臣已经按照皇阿玛吩咐,在寺庙里为王叔点了长明灯,祈福延寿。”
“寺庙香火鼎盛,皇阿玛诚意动天,王叔定能早日康复。”
雍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,笔没停过,只有朱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。
直到弘历说完最后一句,他才叹口气。
“但愿吧,行了,先起来。”
“谢皇阿玛。”
弘历站起身,垂手立在一旁,目不斜视。
雍正又接着批了两本折子,一口气将密折都看完了,这才抬起头。
只见这个儿子依旧垂手肃立,姿态恭敬,没有丝毫放松,不由欣慰起来。
他搁下笔,打量着这个已经长成的儿子。
弘历被看得后背微紧,面上却依旧恭顺。
“朕记得,你今年,快二十了吧?”
“回皇阿玛,儿臣虚岁二十。”
雍正嗯了一声,手指叩了叩桌面。
“也不小了。”
他语气淡淡的,“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大哥都会走路了。”
弘历心里一紧。
果然,皇帝紧接着就开口了。
“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姑娘?朕好为你赐婚,成了家,也能替朕分担一二。”
皇帝问得随意,他不过是客套两句,婚姻大事,岂能由他自己做主?
弘历犹豫了一瞬,那女子的身份他都还没查清楚,就这么说了,皇阿玛会不会觉得他不够稳重,难以托付大事?
可若不说……
皇阿玛难得询问一次他的意见,指不定,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。
“儿臣…儿臣今日路过围场,见到一位满洲格格,骑术出众,气度不凡。”
他斟酌着字句,“只是尚未查清是哪家闺秀,待查明身份,再请皇阿玛赐婚。”
他说得相当克制,“一见倾心”四个字,到了嘴边,又被他嚼碎了咽回肚子里。
只希望皇帝也许,也想要一个这样飒爽的满洲贵女做儿媳。
雍正闻言眉头紧皱,没接话。
他早就暗示过要把李荣保的女儿赐给他,还给他看过画像,当时弘历也是默认的,如今这是发什么神经?
出去一趟,见到一个漂亮小姑娘,就鬼迷心窍了不成?
还骑术出众,气度不凡……
打量着他那点小心思,自己看不出来是吧?
“皇家选媳,首要的便是德行和家世,岂能只注重容色?“
弘历心头涌起不满,赶紧低下头,怕被上首的人察觉他的神色。
要不是碍于君臣父子的身份,他真想问一句——
要是容色不重要,您老人家当年,怎么就要冷落端方恭谨的嫡母,偏宠那身子娇弱,母家跋扈的年贵妃呢?
别的事情也就罢了,反正总有他作主的一天。
可妻子是一生的伴侣,他不愿就这样,被塞一个不喜欢的人过来。
“皇阿玛——”
弘历抬头,刚想说,您怎么知道我看上的人,就德行不好呢?
至于家世,谁家又能比得过咱们家呢?
这时,殿外忽然有脚步声响起。
一个小太监弓着腰碎步进来,双手捧着一本折子,跪在地上递到御案边。
苏培盛接过来,拆了火漆,转呈雍正。
雍正展开,目光落上去扫了一眼。
面色骤变。
弘历跪在下面,看见皇阿玛的手骨节分明地攥着折子边沿,腕上的佛珠被挤得咯咯作响。
他喉结滚了滚,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龙涎香的烟还在慢慢地绕,可空气却变得有些粘稠了。
“蠢货。”
雍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刀刃刮在石头上一样。
他狠狠地将佛珠扔到地上,珠串散开,滚落满地。
“既然他要认贼作父,那朕也不缺这一个儿子。”
弘历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。
三哥出事了!
雍正提笔,在折子上批了几行字,朱红色的笔墨落下,每一笔仿佛都要狠狠压下去,将这个儿子彻底挤出他的世界。
写完他掷给苏培盛,语气里满是寒意。
“传旨,弘时过继与允禩为子。革去黄带子,玉牒除名。”
苏培盛双手接过折子,膝行退了两步。
殿里瞬间安静了,一众奴才低头跪下,大气不敢出。
谁也没想到,皇帝对自己的亲儿子,竟会这么狠心。
弘历跪在冰凉的金砖上,眼睛盯着地面的纹路,一动不动。
作为皇家子弟,三哥实在愚蠢。
当然,他有今日的下场,自己虽没有直接动手,却也是推波助澜过的。
可是,真的到了这一刻,直面帝王的无情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,连挡都挡不住。
弘历攥紧拳头,克制住自己的战栗,好半天才小心翼翼抬头,面带担忧。
“皇阿玛息怒,您千万保重身体,至于三哥,或许他只是一时糊涂罢了!”
雍正发完火也冷静了下来,见弘历一脸的担忧,不由缓了缓神色。
“跪着做什么,快起来,至于那个逆子……”
他脸色沉了沉,“从今以后,他与你不再是兄弟,不必替他求情了!”
“是,皇阿玛”
弘历站起来,手垂在身侧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中指指节。
雍正喝了口茶,想起刚刚说到一半,被打断的事,看着底下站着的儿子,摇了摇头。
这个儿子,终究还是懂事的,只是尚且年轻。
少年人么,爱美色是天性,少不得要他这个当阿玛的指点一二。
“弘历啊,你的嫡福晋这个位置,还是很重要的,必要精挑细选,岂是随便谁都能当得的。”
他没把话说透,但是意思很明显了,这儿子向来聪明,定然听得懂——
他将来若是担当大任,那他的嫡福晋就是未来的皇后。
国母啊,如何能不慎重些!
弘历低着头没吭声,指甲死死掐着掌心,快掐出血来了。
皇阿玛的暗示再明白不过——
若是他不听话,恐怕三哥的今日,就是他的明日了!
他明白,自己现在,最应该做什么——
他应该马上跪下磕头,应该满脸欢喜地接过皇帝的旨意。
可是,不知为何,白日那女子的面容,此时总是在他脑海里浮现。
那抹肆意明媚的笑容,简直像根针一样,戳得他动弹不得。
雍正见宝贝儿子不吭气,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。
“富察家是满洲镶黄旗,满门忠良,家风清正,李荣保做事也算勤勉,他女儿教养得更是贤良淑德,品行端方。做你的福晋,也不算委屈了你啊!”
弘历眼底闪过一丝痛色,皇阿玛都将话挑得这般明了,他明白,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。
归根结底,皇阿玛并不缺儿子,要知道,他下头,可还有个五弟呢!
“皇阿玛说的有理,儿臣,遵旨便是。”
弘历的从善如流,叫雍正都意外地挑了下眉。
随即他便高兴地笑了起来,他就说么,这孩子最是聪明懂事,定能体会他的一片苦心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,选秀后朕就给你赐婚。”
雍正端起茶碗,看这个儿子更满意了,一高兴就大手一挥。
“等你成婚后,就上朝听政吧!”
虽说他吸取了从前夺嫡之争的教训,不愿再立太子,可谁叫,他就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呢?
该培养,还是要培养一下的。
弘历故作惊喜地拱手。
“谢皇阿玛,儿臣定当用心,不负皇阿玛期望。”
他低下头,心中却在滴血。
自己如此行径,和那些书里写的卖妻求荣者,又有什么两样呢?
弘历眼神晦暗,好在,皇阿玛已经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