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手里的缰绳紧了紧,指节泛白,只觉天地间的喧嚣都远了,眼里只剩下那抹张扬的笑意。
他见过的女子,确实很多了。
命妇请安,宫女侍奉,在他面前,个个是低眉垂目,说话做事滴水不漏。
他闭着眼都能猜到,她们的下一个动作。
可眼前的女子,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只觉得口干舌燥,心头莫名有些发紧。
李玉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,悄悄抬眼瞄了下,看向主子的侧脸。
只见那素来冷硬的眉眼,不知何时,染上了一丝柔和,平日里的冷漠,也如同春水化开般。
他忙垂下眼,指尖悄悄掐了掐掌心。
随即偷瞄马场那边几眼,不敢久看,只暗暗把那位格格的容貌刻在心里。
这位姑娘,以后只怕不一般呢!
男人忽然开口,声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去查,那是哪家的格格。”
李玉脊背佝得更低:“嗻。”
刚刚那会主子还嘴硬呢!
果然,还是他想得没错,这活啊,早晚都得干。
“走吧,回宫。”
男人调转马头,眼底还带着几分愉悦。
他这次自请为长辈来点长明灯,也是为了透透气罢了。
皇阿玛近来不知为何,盯他越来越紧,先是功课加了一倍,接着连他养的兰花都撤了,说什么“玩物丧志”,实在叫人憋闷得很。
今日这趟出宫之行,倒是有些惊喜,回头得问问,这一出是哪个下属搞出来的。
如此用心做事,实在难得,倒是可以提拔一二。
至于那小妮子嘛,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。
这天下都是他家的,她难道还能跑了不成?
早晚,有他们坦诚相见的时候……
土坡下面,人群渐渐散去。
富察云舒扶着令仪下马,无意间抬起头。
只见山坡上树荫斑驳,一个年轻男子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走过。
他身姿挺拔,面容清冷,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肃。
秋阳照下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坡上的人朝这边转过头,不知在看什么。
男子明明是少年人的身形,浑身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。
他抬眼,目光看过来,瞳色极深,像寒潭深不见底,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锐利。
可落在这边的刹那,那锐利又悄然化开,漾开一丝极淡的、摄人心魄的柔和。
阳光落在他肩头,仿佛给他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暖金。
他驻马片刻,视线落在这边,迟迟不动。
他在看什么呢?
云舒站在原地,心跳得突然有些厉害。
过了好半晌,男子才拨转马头走了,她却愣在原地,迟迟未能回神。
令仪在旁边看着,有些奇怪。
“云舒姐姐,你怎么了?脸这么红,是不是晒着了?”
“没有”
云舒收回视线,局促地低下头,随即连忙转移了话题。
“走吧,我陪你去阴凉处歇会,小心中暑。”
令仪不明所以,她举了举手臂。
“姐姐,我壮得像头牛呢!”
云舒这才回过神来,她嗔笑一声。
“你这妮子,口无遮拦,以后怎么嫁的出去——”
令仪立马笑嘻嘻地凑过去,“姐姐这样的温柔贤惠,要是能嫁给姐姐就好了!”
云舒被她说得脸蛋一红,瞬间含羞带怒地点了点她的额头。
“你这张嘴啊,真是……”
随即,她轻笑着,拉住令仪的手,用自己的两只手拢住。
“咱们虽相识不久,却相见恨晚,日后即使你我各自出嫁,也定然不要断了往来,知道吗?”
令仪闻言眼珠转了转,贴到女子香香软软的身上。
“以姐姐的家世,日后必定嫁入高门,到时候,令仪和郎君还得仰仗姐姐撑腰,才不会被那些恶人欺负呢!”
云舒闻言苦笑一声,高门又如何,终究是,身不由己。
这样想着,她突然皱了皱眉,反应过来后,一把抓住令仪的手,将她从身上扯下来。
“你…你说这话,莫不是,已经有心上人了?”
令仪眼神瞬间飘忽不定起来,她娇娇地抱着身边人的手臂,小声嘟囔着,声音却甜得像是掺了蜜。
“姐姐,我给自己,找了个俊的呢!”
云舒一时有些瞠目结舌。
作为富察家嫡女,她自小便谨守规矩,因此,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眼前这个看似乖巧的小妹妹,竟能做出这种事来。
可是此刻,她心底的第一反应,却不是责怪,而是莫名地涌上一阵羡慕。
“不管怎样,你喜欢便好,不过…外头的男子,大多心思都深得很。”
她还是没忍住,脸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。
“那人背景如何?查过没有?”
令仪闻言,立即开心地叉起腰。
”姐姐放心,他家世还算清白,至于为人嘛,就是个书呆子……”
说着,她一脸得意地伸出五指,在空中轻轻一抓,鼻子可爱地皱起来。
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”
富察云舒被她这副作怪样子逗得捂嘴轻笑。
“那就好”
看着眼前明媚的姑娘在草地上蹦蹦跳跳,肆意玩闹,富察云舒眼中满是宠溺。
玩闹间,她的视线不经意地划过山坡上——那里还是空无一人。
心底终究是涌起一丝酸涩。
不知那人,又是哪家的公子?
他们又是否会,就此缘悭一面,此生陌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