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仪被人戳到了心底的痛处,眼底闪过一丝怒火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反而冷静下来,红唇轻勾。
“哟,我当是谁呢?原来是高格格啊!怎么不在宫里当差,反而跑出来了呢?”
“可惜啊,我辉发那拉令仪再如何也是八旗贵女,这辈子都学不会伺候人呢!”
“你——”
高凌薇伸手指着令仪,气得手指都在发抖。
她自入宫就一直在四阿哥身边伺候,深知四阿哥前程远大,虽是包衣宫女,内心却早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娘娘。
皇上给高家体面,这才让她出宫与家人团聚,连宫里的贵人都对她很是和善,怎料令仪竟敢如此下她的面子。
高凌薇越想越气,见令仪明艳压人的相貌,心头更是涌起一阵嫉妒。
“你如今再会打扮有什么了不起的,待日后嫁给破落户,指不定连我一件首饰都买不起!”
令仪闻言气得双颊鼓鼓,她刚要开口,富察·云舒已经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,眉头皱得紧紧的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“凌薇这话就太过分了!令仪妹妹好心和我们分享穿衣心得,你何必拿家世说事?再说了,家世兴衰是一回事,人品才是最要紧的!令仪妹妹性子好、待人真诚,比那些只会拿家世压人的人强多了!”
她说着,又怕令仪还在生气,伸手紧紧握住令仪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令仪的手背,安抚她。
“咱们今日是来春猎的,可不是来听人挑事的!令仪妹妹,咱们去那边看赛马好不好?我听说今日有西域来的汗血宝马呢!”
高凌薇没想到富察云舒会这么不给她面子,气得脸都涨红了,赤金护甲狠狠戳着掌心:“富察姐姐,你就这么向着这个贱人!”
“贱人说谁呢?”
令仪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,手里的马鞭甩在地上,溅到高凌薇身上一片草屑。
"啊——”
她惊叫着退后两步,身后几个高家的侍卫连忙上前护着她。
“我不是向着谁,是说公道话!”
富察·云舒见状,眼底闪过一丝紧张,抓住令仪的手护到自己身后,眼底没了平日的柔婉。
“要是你再这样,我可要让人去请你阿玛了,想来高大学士也不愿见你在这儿失了家里的体面!”
高凌薇咬了咬牙,心里知道富察家根基深厚,不是高家能比的,可她从来任性惯了,哪肯轻易对令仪低头?
高凌薇挥手让侍卫退下,攥紧鎏金马鞭往前凑了两步。
“富察姐姐,我给你个面子,今日春猎,赛马赌彩是常事,让辉发那拉令仪跟我赌一场,我就不再计较!”
她抬眼扫过令仪,眼底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我输了,这腕上的东珠串子归你;你输了,就把你那身锦绣裁的骑装脱下来给我,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辉发那拉氏比不上我高家!”
周遭的人闻言都变了脸色。
几个跟令仪相熟的姑娘欲言又止,却被高凌薇狠狠瞪了一眼,只得讪讪地缩回去,私下里交换着担忧的眼神——
谁不知道高凌薇的表哥在御马监当差,前几日刚从西域进献的良驹里挑了匹“踏雪乌骓”给她。
再看令仪,骑的不过是寻常的青鬃马,这赌注摆明了是高凌薇占尽优势。
有人瞥见高凌薇腰间挂着的御赐白玉佩,高家如今的势头正盛,便是想替令仪说句公道话,也没那个底气,只能暗暗替她捏了把汗。
富察·云舒眉头皱得更紧,刚要开口斥她胡搅蛮缠,令仪却按住她的手,站了出来,抬眸迎上高凌薇的目光。
“赌就赌,不过赌注改一改——你输了,当众给我赔礼道歉;我输了,骑装给你。”
“好!这可是你自己应的!”
高凌薇满眼恶意地笑了,翻身上马时故意踹了踹令仪座下马的马腹,将马惊得扬蹄嘶鸣,她立即得意洋洋地挥着马鞭,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,我要你当场扒下那身衣裳给我。”
富察·云舒赶紧扶住东倒西歪的令仪,低声急道:“妹妹,她的马比你的马脚力好太多,这赌约太吃亏了!”
令仪咬咬牙,盯着前面嚣张的女子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她拍了拍富察云舒的手背,脸颊红润,似是一只被激起怒意的小奶猫:“放心,我的骑术,可不是白练的。”
说着便打马上前,藕荷色骑装在春日天光下格外鲜亮,与高凌薇的朱红骑装遥遥相对。
场间的气氛瞬间从凝滞转为紧绷,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即将开赛的赛道上。
富察云舒仍是一脸担忧,在她印象里,令仪一直是个善良柔弱的小妹妹,对上嚣张跋扈的高凌薇,怎么能不吃亏呢?
她越想越急,再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,对着那边高声呼喊。
“令仪,千万注意安全,不要管输赢,有我富察家在你身后呢!”
远处的令仪不知听没听见,只是朝她这边摆了摆手,两匹马很快就并排冲出去了,围观的格格们瞬间尖叫起来。
高凌薇的马腿长步阔,起步便占了半个身位的优势。
她回头瞥了令仪一眼,嘴角勾起嘲讽的笑。
令仪没搭理她。
第一个弯道,高凌薇领先。
她骑术确实不差,弯道压马干脆利落,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很快,到了第二个弯道,高凌薇偏头看向紧跟在身后的人,忽然扯了下缰绳。
随后马头猛地一横,直直向令仪的赛道切过去。
富察云舒在远处看着,只觉心惊胆战,见状忍不住惊呼出声,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。
马场上气氛紧张焦灼之际,草甸东侧的土坡上,一行人勒马驻足。
“爷,前面有人在赛马,要不绕道?”
李玉小声问。
男人没回答,他的目光落在马场上,带着好奇与探究。
又碰见了!
说来,他的行程也不是秘密,却不知这是哪个属下,竟想出这等拙劣的法子来给他送女人。
都不上来打一个照面,就这么自信,这女人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吗?
马场上,令仪盯着逼过来的马头。
她没有勒马。
高凌薇的马横切过来的瞬间,令仪双腿猛地一夹,右手将缰绳往外扯了个极短极快的弧度。
她身下那匹看起来不起眼的马像是接到暗号,四蹄蹬地,前身腾起,整个马身从高凌薇堵过来的缝隙里挤了出去。
高凌薇没反应过来,猛拉缰绳想追,大宛马的节奏被彻底打乱,步伐连续踉跄三下。
第三个弯道过后,令仪已经领先两个身位。
终点的标杆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令仪伏低身子,风声灌满耳朵,满世界只剩下马蹄砸在地上的闷响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容,张扬又明媚。
马场边静了两秒,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。
高凌薇翻身下马,脸色铁青。
她盯着令仪看了五秒,嘴唇抖了两下。
“对不起”
她干巴巴扔下一句,拽着缰绳就走。
走了几步,她才回头看了眼令仪坐在马上的背影,眼神里除了不甘与愤怒,还有点难言的敬佩。
富察云舒快步跑过来,捧着水壶递上去,语气里带着后怕与欢喜。
“令仪,刚才那个弯道好险,你怎么敢的啊?”
令仪接过水壶,喝了一口,满眼得意,眉飞色舞:“她别我的马,我不让开,她自己就乱了。”
云舒看着令仪甩着马鞭一副飒爽的模样,又想起从前她对着桂花糕挑三拣四的娇态,抿了抿嘴没忍住笑了。
马上的人勒缰回转。
那女子坐在一匹不算出众的马背上,突然侧过头来。
深秋的日光从斜角打下来,令仪鬓边碎发被风吹散,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。
她刚比完一场硬仗,喘息未定,眼睛里还带着女子里少见的决绝,嘴角却扬着。
她的笑容肆意,人却生得粉嫩,像极了一朵张扬的娇花,看得人心头不由一颤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