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行仿佛没听出来女子话里的调侃,他望着她,眼神坚定,一字一句,像是在郑重许诺。
“若来日知行能够金榜题名,必以八抬大轿,上门求娶,绝不辜负格格一片心意。”
令仪闻言,状似无意地抬手拨了拨鬓边素银簪,眼尾却微微上挑,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骄矜的笑意,心里美滋滋的。
不愧是她一眼就看上的人。
唔,如今的江南解元,来日嘛,金榜题名算什么?自然得让她享享状元娘子的风光了。
令仪下巴微抬,带着几分傲娇道:“算你识相。”
沈知行见状却垂了眼,没敢再看她,声音微微发涩。
“若是…若是知行功名无成,两袖清风,便…不敢再耽误格格。”
令仪闻言杏眼猛地圆睁,一时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她转头看向云珠,却见婢女不知何时红了眼眶,见她看过来,攥着帕子哽咽道:“格格眼光真好,沈公子实在是个君子。”
令仪一下子就愣住了,再转过头去,看着沈知行那满是苦涩和愧疚的脸,确定自己没有听错,心里的火气“噌”地一下就冒了出来。
她手一伸,抓过旁边绣着缠枝莲的荷包,“嗖”地一下就朝男人扔了过去。
圆鼓鼓的荷包带着满满的怒气,像个炮弹似的砸向男人。
沈知行也不躲,就这么硬生生地接了下来。
荷包砸在胸膛上,疼得男人龇牙咧嘴。
令仪怒意未消,又平添了两分着急,她跺了跺脚恨恨地开口:“你是傻子么?见到那么大一个荷包,为什么不躲开?”
沈知行一手揉着胸膛,脸上还带着些无措:“我惹格格生气了,既如此,自然该让格格出气。”
令仪瞪他一眼:“那你说我在气什么?”
沈知行头垂得更低,声音都低落了下来:“是知行无能,原不该靠近格格的。”
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,令仪的恼意顿时散了大半,娇嗔道:“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呆子!”
沈知行抬眸,不知她为何又突然不生气了,眼神里带着三分放松,三分羞涩,还有四分茫然。
“知行第一次离乡,来到京城,确有许多不懂的地方,还盼格格日后多多指教。”
令仪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眉眼弯成一弯月牙,带着些许俏皮。
“指教你?那本格格岂不是要累死。”
女子展颜一笑,眉梢飞扬,眼波流转,唇畔梨涡浅陷,鬓边珠花轻颤,整个人如春日里骤然盛放的海棠,明艳又鲜活。
沈知行看得一时怔住。
令仪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:“回神。”
他如梦初醒,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:“是我失礼了,格格莫怪。”
令仪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得美,她毫不意外地扬起下巴,带着几分戏谑道:“我好看吗?”
本以为以这小书生一向的性格来看,会被她逗得羞赧避开。
不料,沈知行虽说脸上泛起红晕,身体僵硬,却一点不肯移开视线地望着她,郑重地点了点头,随即便是出口成章。
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,荣曜秋菊,华茂春松。眼波似洛水含星,笑靥如芝兰吐芳。便是宓妃临尘,亦难及格格风华!”
令仪心底先是意外,随即便心花怒放起来。
果然还是文化人说话好听,府里面,阿玛额娘和兄弟的夸奖,来来回回就那么两句,她都听腻了。
不像沈知行这话,听起来格外顺耳,自然也顺了心了。
令仪的目光随着心意落在男人的脸上,他的眉斜斜入鬓,不浓不淡,眼里纯澈温润,下颌线条清瘦利落,整个人如一株临风的青竹,带着书卷气。
还有,鼻梁挺拔,婚后生活应该会不错……
她满意地点了点头,往前一步,又一步,裙摆扫过地上的青草,步步逼近,轻启红唇。
“原来……”
沈知行下意识后退,直到后背抵上老槐树,再无退路。
他被心上人这样看着,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事了,结结巴巴道:“原来……原来什么?”
突然,他眼底浮现一丝紧张,脸色微白。
莫不是,格格嫌他家境贫寒,要就此和他断了往来?
这也是应当的,早该如此……想到这,他还是没忍住面露颓丧,像只委屈巴巴的小狗。
令仪怜爱地看着男子,突然伸手,一把攥住他的衣襟,将人拉到面前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原来,你也不是个老古板啊?”
天晴了,雨停了,沈知行瞬间松了口气。
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,眼中满是雀跃,强撑着端起一副自信的面孔:“可见格格以貌取人了,对小生了解还是尚浅啊。”
令仪兴致更浓,歪头看着他:“哦?那你还有什么能耐,快说给本格格听听。”
沈知行猛地挺直腰板,耳尖悄悄染上薄红,语速快得像是怕晚一步就没机会似的。
“我,我还会做饭,南菜北菜,无所不通……格格…格格可要找机会尝尝?”
他叭叭叭地将自己吹嘘了一通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
令仪却那个耐心听下去,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男子不断开合的薄唇上,忽然开口:“你这嘴,是一直这么甜么?”
沈知行的话语戛然而止,脸颊“唰”地爆红。
“格格,是,是我孟浪了吗”
令仪往前再凑了凑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了,声音也软下来,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蛊惑:“不孟浪,甜不甜的,我尝尝便知道了。”
沈知行僵在原地,两人距离越来越近,令仪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淡淡的墨香,只觉头脑发热。
忽然,身后传来云珠的急切叫喊。
“格格,时辰不早了,咱们该回去了!”
沈知行被惊了一下,猛地侧开身,慌忙与令仪拉开距离。
令仪见状,脸有些黑,她恼火地回头怒视婢女:“喊什么喊!没看见本格格正忙着吗?”
云珠一脸忐忑地上前,见两人衣衫整齐,这才松了口气,随即小声提醒。
“格格忘了?您与富察格格有约,要去打马球,还要结识几位新姐妹呢。”
令仪茫然片刻,才想起这桩事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一边是温文俊朗,容易害羞的小书生,一边是八旗贵女间虚情假意的应酬,傻子都知道该选哪边。
可是,富察姐姐盛情难却……
她转头看向沈知行,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,立在槐树下,气质干净得如同山涧清风。
江南女子,听说都很是娴雅贞静?
令仪忽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,她别过脸,小声嘟囔。
“是阿玛说骑马能强身健体,硬逼着我去的,我才不常去。”
沈知行闻言立刻接话,带着赞赏道:“格格英姿飒爽,马术定然不凡,他日若有机会,知行定要向格格请教一二。”
令仪讶然地抬眼瞧过去,她的目光,第一次没有全然被那副好看的皮囊吸引。
“那是自然,本格格骑术在旗下女子里可是数一数二的,上次围猎还得了皇后的夸赞呢!”
她定定地看着他,仿佛要把这个人记在心里,片刻后才猛地转身,裙摆扫过石阶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格格留步!”
沈知行急忙叫住她,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荷包。
“既给了你,便是你的。”
令仪回头看他,声音带着几分骄纵。
荷包里装着满满一包银子,他不知,八旗贵女到底有多少的私房,只是觉得如此接受实在不妥。
“知行受不起。”
令仪停下脚步,转身挑眉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。
“你不是要赴考了吗?换间好些的客栈,做两身体面衣裳便是。更何况,本格格看上的人,有什么东西是受不起的!”
沈知行无言以对,他沉默片刻,终究动作轻柔地将荷包揣进袖中。
随后,他抬手解下颈间一枚玉环,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系在令仪颈间。
“这是家父留给家母,家母又传予我的,可保平安。”
他语气郑重 “今日赠予格格,只愿格格一生顺遂,平安喜乐。”
令仪低头打量那玉环,玉质莹润剔透,触手温凉,品相竟是连府中都少见的上等美玉,比阿玛手里的那些还要温润。
这一件玉环,能顶那一百包银子了!
没想到,一身穷酸的沈知行,还能拿出这样的东西来。
她愣了愣,好奇地看着男子:“你就不怕,我日后另择良人,你这东西打了水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