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你提醒。”
太子抬眼看向富察景明,目光冰冷。
“十五也是我的弟弟。”
说着,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。
“你还是赶紧回去,准备你的婚礼吧,做个乖儿子就行了。”
太子语气幽幽,却透出几分不容置喙。
“至于其他的事,不用你管。”
富察景明一时语塞。
见太子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,转念一想,这几年,因着额娘身体不好,十五虽说名义上是养在御前,但大部分时候,却是太子在教导,心下又稍稍安定了些。
他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毓庆宫。
走出宫门时,日头已斜斜坠向天际,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。
富察景明驻足回望,目光遥遥落向坤宁宫的飞檐,眼中闪过一丝水光。
额娘,福晋是您亲自选的姑娘,儿臣不会负了她。
往后,儿臣也定会,如您所愿——
长成一个像阿玛那样,顶天立地,不负家国的男子汉。
他在风里站了片刻,终是转过身,朝着与那座宫城相反的方向,一步步走远。
而另一边,坤宁宫里,佟云曦正倚在引枕上浅眠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她微微蹙眉,抬头向窗外看去,只见芍药伸开双臂拦着人,好似起了争执。
“娘娘,皇后娘娘,臣妾实在是活不下去了!”
一道尖利的声音穿透门帘,飘了进来。
佟云曦下意识地皱了皱眉,随即不耐地吩咐春桃。
“让人进来吧!”
那声音陌生,也不知又是皇上的哪个嫔妃。
这些年,宫里的女人们争不到什么宠爱,再加上又不缺吃不缺喝的,时间一长,也就都安分了。
却不知,这是哪路神仙,竟来坤宁宫闹起来了?
佟云曦心里有些不痛快,不免有些迁怒康熙——
他总不能一辈子躲在乾清宫不见人吧,等他出来的!
不多时,芍药挂着一脸不情不愿的神色走进来。
见佟云曦平静地看着自己,才勉强收起了不高兴的表情,规规矩矩站到一旁,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嘟囔。
“这荣妃也忒没眼色了,奴婢都说了娘娘身子不适,还偏要来搅扰,脸皮也太厚了些。”
佟云曦闻言有些诧异,她没记错的话,荣妃已闭宫多年。
自从她入宫以来,还没见过这位昔日故人呢!
她摇摇头不太赞同,“荣妃近些年来性子一向安静,如今这般失态,只怕是遇上什么难事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口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荣妃走进殿内,请安的礼还没来得及行下去,眼眶先红了大半。
“皇后娘娘……求您为臣妾做主啊!”
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。
“三阿哥早已到了婚配的年纪,皇上却始终不闻不问,一拖再拖……臣妾实在是走投无路,才大着胆子,来惊扰娘娘!”
荣妃边拿帕子按住眼角,边抬头偷觑佟云曦的神色,声音哽咽。
“就因为太子殿下不成婚,皇上便一直压着底下他弟弟们的婚事,皇上心里只有太子,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庶出的儿子……”
生怕皇后不肯管这事,她说着说着,激动地甩起了帕子,连鼻涕都顾不上擦。
一顿夸张的唱念做打下来,仿佛皇后若是也不管,她们母子都要活不下去了一样。
佟云曦感觉眼睛都受了伤害,只得无奈打断了她。
“行了,你都几岁了,怎么还做出这副姿态。”
荣妃被她这么一说,顿时脸色通红,赶紧闭嘴。
紧接着,又抬眼满是紧张地看向佟云曦,生怕她不耐烦要赶自己走。
佟云曦见状摇头笑了笑。
“行了,董鄂氏那孩子本宫见过,知书达理,性子沉稳,配三阿哥正好。”
“本宫会向皇上进言,尽早为他们赐婚的。”
荣妃闻言,猛地抬头,眼里的泪意瞬间化作狂喜。
“谢娘娘!谢娘娘大恩!臣妾从前……从前多有糊涂之处。”
她深深跪地叩首:“如今才知,娘娘是真正的仁厚人,臣妾…臣妾从此心悦诚服,唯娘娘马首是瞻!”
皇上的性子,一向是爱之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。
平日里还好,慈父的态度还是做的足的,可一旦涉及到自己的爱子,从来是视其他儿子如无物的。
若不是皇后公正贤明,皇上如此作态,叫她们这些宫里的女人,又该怎么活下去呢?
待荣妃千恩万谢地退下,芍药才端着药碗过来,眼眶泛着些红。
“娘娘,快些喝药。”
芍药将药碗递到她手里,声音里满是心疼。
“您这些年为了政事呕心沥血,如何还要为这些破事费心……反正连皇上都不管她们!”
佟云曦接过来一饮而尽,随后摇了摇头。
不患寡而患不均,这个时候,后宫,还是安稳些的好。
“荣妃母子这些年也算谨小慎微了,留一份善缘,也是好的……”
她抬眼望向殿外,目光穿过朱红宫墙,落在遥远的天际。
“三阿哥自有他额娘操心,只是不知,禛儿性子那样冷淡,该给他找个怎么样的福晋才好。”
“四阿哥对外人冷,可每次进了坤宁宫,那就和冰块融化了一样。”
芍药凑近了些,笑嘻嘻地。
“依奴婢看,四阿哥怕是不想成婚,只想永远承欢娘娘膝下呢!”
佟云曦闻言,怔怔出神。
永远吗?
她又如何不愿呢,只是——
当初那秘药,表面上看是解了,可自己的身子如何,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……
正出神间,一道清脆的童声响了起来。
佟云曦望着跑进来的那个小小身影,眼神瞬间软了下来。
“额娘,给你花!”
胤琛“哒哒哒”地跑过来,献宝似的递上。
佟云曦见状,脸上蔓延开柔软的笑意,她刚伸手接过来,正想夸他两句呢,就见小孩子仰起脸,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。
“二哥哥说得果然没错,额娘真的会喜欢!”
佟云曦拿着花的手僵了僵。
她不自然地露出一个笑容,把花递给芍药,让她找了个瓶子插上,又哄着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的胤琛下去。
佟云曦这才坐在窗边,捏着手里那朵娇嫩的碧桃,久久未动。
女子眼神复杂,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的。
那日,太子在朝堂上发疯,当庭扔了印玺,皇帝也在乾清宫砸了一地瓷器,没有再去坤宁宫。
佟云曦自然就一人歇下了。
直到半夜,坤宁宫的角门,不知何时被人打开。
那人站到了她床前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。
他的眼睛红着,嘴唇干裂,像是在风里站了很久,整个人脆弱得,仿佛一朵快要枯萎的花。
“娘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