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云曦回到宴席时,康熙已站在花厅入口处张望。
他看见她,快步迎上前,握住她的手,仔细端详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太子那小子,没说什么混账话吧?”
佟云曦轻笑,这人怎么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
“没什么,太子很好的,只是……”
佟云曦顿了顿,接着道:“只是问了问十五的功课。”
康熙盯着她的脸看了两息。
这些年,向来是无人敢忤逆皇后的,康熙这个做皇帝的,又一向百依百顺。
因此,到如今,一有什么事发生,女人的脸上就和挂了晴雨表一样,根本瞒不住人。
康熙没再追问,只是攥着她手的力道紧了几分。
心中却暗暗记下了,老二这小子,心思深得很,别是在给他憋什么坏水。
没成想,一语成谶。
没过几天,坤宁宫倒是安然无事,乾清宫里,却被太子炸下一个大大的“惊喜”。
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,太和殿内,朝会方始,文武百官分列两班。
忽有一名御史出列,手捧奏折,斜过来看了一眼太子,神态颇为不敬。
众大臣心中猛地一紧。
这是……要出事!
“皇上,臣要弹劾太子殿下,东宫仪仗逾制,冠服拟同御驾,出入起居多有僭越,恐目无君上,心怀不轨!”
一语落下,殿内气氛骤然一紧。
众人再看向那御史,眼底便尽是不屑——
不过是靠着揣摩上意、构陷太子的幸进之徒,竟也混上了四品顶戴。
也有人在心底暗自摇头,他们再不屑又能如何呢?
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步步登高。
说起来,只要能顺了皇上的意思,别说四品了,哪怕是封侯拜相,也并非痴人说梦啊!
群臣目光齐齐转向大殿尽头的高处,交织着试探与惊疑,心头打转。
此番发难,究竟是那小人的自作主张,还是……本就是皇上的意思?
御座之上,康熙面色冷肃,他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。
谁也看不清,他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。
是怒,是疑?
是要护着储君,还是要顺势问责?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,皇帝突然开口了。
“太子,此事属实否?你可知罪?”
太子还没开口,另一侧已有一个汉臣越众而出。
“陛下明察,东宫自有储君规制,以彰威仪,岂是殿下私作主张。至于些许小节,不必深究,还望陛下息怒。”
要说这朝廷上最维护太子的,就数这群汉臣了。
太子是什么,是大清头一个嫡长子啊!
要真废了太子,是立大阿哥那个莽夫,还是皇上那个五岁的幼子?
他们这些做臣子的,也是会用脚投票的!
他站出来,也是想大事化小,给这父子二人都留几分体面,事情不就过去了吗?
没成想,康熙却根本不领这个情,他脸色陡然阴沉下去。
“朕问的是他,不是你!”
那大臣叹口气,无奈地退回了原位。
果然,又是这样……
三年了,康熙隔三差五便要寻个由头敲打太子,朝堂上下早见怪不怪。
百官们垂着头,各怀心思,等着这场例行闹剧收场。
太和殿的金砖泛着冷硬的光。
太子立在殿中央,脊背挺得笔直,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所谓逾制,所谓僭越,哪一样不是当年父皇亲口应允?
彼时,这是东宫该有的威仪,是对储君的恩宠。
如今,一转头,却全都成了僭越不臣的罪证。
他正欲开口,康熙的怒斥已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,丝毫没有给人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。
“汝身为太子,竟敢越礼犯上,足见汝心中对朕积怨已久,毫无父子之情可言!”
太子到了嘴边的话,硬生生地被噎了回去。
他面上挂起一抹讽刺的笑容。
认罪,便坐实僭越;
辩解,便是顶撞君父;
沉默,也是心怀怨怼。
自己眼前,分明早就已是无路可走了。
唯有引颈就戮,看头上的刀,几时落下!
康熙瞧了太子一眼,顿时心头怒火沸腾。
这种时候,他竟然还敢笑?
他笑什么,真的以为自己奈何不了他吗?
康熙再顾不上什么君父体面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都往太子最痛的地方戳。
“太子胤礽,行事荒诞,不法祖德,不遵朕训,惟肆恶虐众,暴戾淫乱,难出诸口,朕已包容多年矣!
更有甚者——胤礽生而克母,此等之人,古称不孝!
朕每见你,便痛心疾首,愧对孝诚仁皇后在天之灵!”
先是满殿死一般的寂静,紧接着,便是一片哗然。
皇帝这番话,哪里是单纯在训诫储君,分明,是在诛心啊!
有人不免同情地看向太子……
只见太子垂在身侧的手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,鲜血透过指缝滴落也浑然不觉。
“生而克母”
这四个字,一刀一刀,剜进他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生母早逝,是他连午夜梦回都不敢触碰的伤疤,如今,却被亲生父亲当着天下人的面,生生撕开。
太子垂着的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腥红与戾气,喉结滚动数次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一群汉臣儒官脸色煞白,几位老臣不由握紧了朝珠。
这鞑子皇帝就是粗鄙啊!
生而克母……这这这……亏皇上说得出口。
当下,便有人动了劝谏的心思。
一位老臣刚站出来,正欲开口,却见太子突然抬眼,目光平静得骇人,唯有眼底深处掠过点点猩红。
他猛地抬手,将腰间那方刻着“皇太子宝”的玉印一把扯下。
“啪——”
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,皇太子印被狠狠地掼在金砖地上!
温润的羊脂玉印在光洁的金砖上翻滚弹跳着,每一次碰撞仿佛都砸在百官心口,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沉了几分。
太子垂眸看着那枚渐渐停住的玉印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,极淡,极冷,声音平稳,却字字如冰。
“既然皇上认定,我生来便是…克母的孽障”
“不配承继这大清江山——那我便如皇上所愿,自请废黜,太子之位!”
百官瞬间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太子疯了吗?
那可是国本所系,是古往今来,无数皇子为之熬白了头、无数朝臣为之押上了身家性命的储君之位!
他竟就这般,拱手让人?!
御座上,康熙浑身一震,他不可置信地指着太子,手指微颤,半晌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逆子!你以为,这东宫储位,当真非你不可吗?”
太子闻言嗤笑一声,缓缓转头,目光扫过阶下的诸位皇子——
大阿哥脸上担忧,眼神却躲闪,三阿哥眼底暗喜,四阿哥冷着一张脸,一副旁观的姿态。
太子忽然仰头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那笑声在空旷的太和殿里来回撞荡,放肆桀骜,却听得满朝文武脊背发寒。
“臣从不敢以为,这储位非我不可。”
他收住笑,面露嘲讽。
“我的这些兄弟们,哪个不是人中龙凤——”
“够了!”
康熙猛地站起身,御案上的折子散了一地。
太子却像没看见一般,反而又向前迈了一步。
他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皇上在忌惮什么?”
“是胤礽,还是一个成年的、有威望的、有人拥戴的太子。”
“来人!”
康熙脸色铁青地怒吼。
太子又继续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只怕,无论皇上来日立谁,只要他长大成人,只要他得人心,便会被猜忌,被打压,被防备——”
殿外侍卫已经冲进来了,两人架住太子的胳膊,却不敢真的用力。
没成想,太子也根本没有挣扎,只是始终扬着脸,看向御座上,那个浑身发颤的人。
见万乘之尊露出这副失态的模样,他似是高兴极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“皇上要的,从不是什么储君,而是一个,永远只会俯首帖耳的傀儡罢了。”
太和殿里一片死寂。
康熙胸口剧烈起伏,扶着御案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盯着被侍卫架住的太子,嘴唇翕动了几下,到底没有冲动。
康熙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摔在地上,碎瓷在金砖上炸开,溅起的茶水泼了前排大臣一身。
“逆子悖逆!”
康熙的声音有些哑了。
“即日起,幽禁毓庆宫,闭门思过,非朕旨意,不得踏出宫门半步!”
“拖下去!”
侍卫拽着太子往外走,太子没有回头,也没有挣扎。
他的背影甚至称得上从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