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眼里有不解,有困惑。
唯独没有,他预想中的愤怒和防备。
太子心头一松。
随即,又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不甘。
他不知自己在不甘什么——
不甘她不生气?
不甘她不把自己当威胁?
还是不甘,她看自己的眼神,始终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子胡闹一样!
佟云曦忽然笑了,眼底满是不以为意。
“明明是很久以后的事,你们怎么都喜欢杞人忧天?”
“若是十五长大后不成器,难道还要将天下百姓,交到一个昏君手里不成?”
太子一愣。
只见女人继续说了下去,声音平和而笃定。
“何况,十五若能学到他哥哥和阿玛的几分本事,不管做不做得了皇帝,这辈子都不会过得太差。”
说着她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了点打趣的意味。
“你这当哥哥的,手把手教着他长大,难道对自己还没有信心吗?”
太子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他想过,她会恼怒、会警惕、会虚伪地安抚。
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——
众人争抢的位置,在她眼里,竟是这样可有可无吗?
而且,太子心中苦笑——
是啊,他怎么会,和跟着自己长大的那个小不点,成为敌人呢?
可笑的是,除了她,所有人都不这么认为——
包括他们的亲生父亲……
太子侧过头,看了一眼远处。
宴席上,皇帝正伸着脖子朝花厅方向张望,整个人显得有些坐立不安。
在他边上,胤禔正抱着女儿跟他说话,他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。
眼睛直直地盯着花厅的方向,看着就是恨不得长出一双千里眼的模样。
太子蹙了蹙眉,他收回视线,语带嘲讽。
“就皇阿玛那副样子,天天和他在一起过日子,也真是难为您了。”
佟云曦下意识回头,朝康熙望去。
只见男人一身紫色常服,扎眼得很——
那是今日出门前他特意选的、和自己同色的衣裳。
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,康熙抬起双手冲她挥了挥。
动作夸张而热烈。
全然不顾什么帝王的威仪。
他身旁,几个宗室福晋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。
这哪里是皇帝,分明和她们家里淘气的小儿子有的一拼。
胤禔本来想给女儿求个爵位,结果康熙半天都不搭理他。
见到这一幕,他抱着女儿呆了半晌,然后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恍然,低头对着小格格说:
“你皇玛法莫不是又犯病了?”
大福晋在一旁死死按住他的嘴。
佟云曦见状,笑弯了腰,随即也回了一个挥手给他。
她转过头来,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,眼里却满是认真。
“不难为,我觉得,他挺好的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笃定得,像在说一件不容辩驳的事实。
太子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过去——
正好看见康熙咧开嘴笑朝这边笑。
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。
太子顿时感觉眼睛受到了伤害,他自小就被按照太子的礼仪来培养,是真看不上这样粗鄙的举止。
他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“……您到底是看上他什么了?”
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在这个女人面前,他出乎意料地放松,以至于,竟然问出这种略显冒昧的话。
风从半卷的竹帘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院中花木的清气。
他看见女子脸上的笑意流转,在日光下,明亮得刺眼。
他想起来了——
这人当初,是刚丧夫就被迎进宫的。
听闻她与前夫鹣鲽情深。
说白了,那不就是皇阿玛仗着权势,不要脸抢来的嘛!
太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与女人之间,将将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。
午后的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。
眼睫低垂时,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那一瞬的波动。
他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。
“娘娘的心里,究竟喜欢什么样的?”
佟云曦倏然怔住。
花厅里安静极了。
远处的戏文恰好唱到一句,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”。
隔了几重院墙飘过来,仍然字字清晰。
女人紧紧抓住袖口,抿唇不言。
太子看着她的反应,又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。
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语调散漫得近乎漫不经心。
“娘娘,您只管放心说。”
“我是不会告诉皇阿玛的。”
佟云曦愣了好半晌。
很快,她调整好神色,脸上重新挂起温和而疏离的笑,像长辈看着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殿下这话问得不合适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。
“本宫如今是皇后,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,哪里还要什么喜欢不喜欢呢?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太子年轻的,尚且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,心下微松。
这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少年啊!
佟云曦难得认真了些。
“倒是殿下,该想想自己要娶什么样的姑娘了。”
太子盯着她看了片刻。
那双眼睛太干净,干净得像刚擦过的镜面,映不出半点他想看到的东西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明艳极了,就好像突然显露出了,少年人本该有的样子。
他眉眼弯起时带着几分天真,却又有种超越年龄的深沉藏在眼底。
“娘娘说得对。”
他微微颔首,“是儿臣唐突了。”
佟云曦松了口气,正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娘娘。”
太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她脚步一顿。
“我们做个交易如何?”
佟云曦回过头。
只见太子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窗边,逆光而立。
午后的日头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。
他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,也有几分认真。
“娘娘这些年推行新政,朝中阻力不小吧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说。
佟云曦眯了眯眼:“殿下想要什么?”
太子笑了。
“娘娘以后自会知道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比起高高在上的皇帝,一个身陷困顿中的太子,难道不是更值得信赖吗?”
花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远处的戏文还在唱,咿咿呀呀的,每个字都听不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