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猛地凑近,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见他那黑亮的眼睛,还有眼睛里小小的倒影。
康熙的语气变了,郑重到近乎虔诚。
“可朕在意”
“曦儿,若有下辈子,我为女来你为男,可好?”
佟云曦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只见康熙凝视着她,眼里柔情似水。
“若是为了你的话,哪怕是相夫教子,也是极好的。”
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安静。
芍药跪在原地,满眼嫉妒地看向门口,梁九功早已偷偷溜走了。
这这这,她听了这话,会不会被灭口啊!
应该不会吧,娘娘最爱她了!
佟云曦眼眶毫无预兆地发酸——
这话,从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嘴里说出来,该是压上了他全部的骄傲和尊严。
相识几十载,从青梅竹马到各自安好。
直到如今,她才突然觉得,眼前这男人,有时候还挺惹人爱的。
康熙见她不语,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光芒,开始一点一点地熄灭。
他放低了声音,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,低到了尘埃里。
“到时候……我们还能在一起,对不对?”
窗外,有鸟清脆地叫了一声。
死寂的殿内,仿佛一颗石子,砸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佟云曦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康熙眼底的希冀,几乎要完全熄灭。
他定定地看着她,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。
终于,神女降下救赎——
女子抬起了另一只手,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背。
“你呀——”
她的声音很温柔,却又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。
“好好保重身体,别总想这些有的没的。”
对上他依旧执着的眼睛,佟云曦只能轻笑着回答:“我自然也是,还想再遇见你的。”
随即,她岔开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。
“过几日,大福晋的女儿满周岁,我想亲自去瞧瞧,你去不去?”
康熙在心底飞快地盘算了一遍,逻辑通——
她这是答应了!
她只是不好意思明说!
她一向都是这样内敛的。
她愿意就行了,到时候朕会去找她的。
嗯。
一定是这样。
康熙眉飞色舞,眼睛里全是喜悦,嘴里却全是架子:“不过是老大的一个女儿罢了,如何受得起皇后这般抬举?”
佟云曦白了他一眼:“大福晋这些年来恭谨勤勉,也是我的左右手了。”
“况且那也是你的头一个孙女,难道不该重视?”
康熙摇了摇头,“一个庶子生的孙女有什么好稀罕的,若是长孙,那还——”
话音未落,佟云曦的手指已经搭在了他的腰上。
康熙的求生本能在一瞬间启动,声音硬生生拐了个急弯。
“——朕的意思是,更期待咱们的亲孙女!”
康熙立刻凑到她面前,笑嘻嘻地开口。
“肯定像你小时候一样,和粉团子似的,朕见了都想咬一口。”
佟云曦挑了挑眉,算是放过了他。
“我小时候什么样,你还记得?”
康熙脸上的笑意,忽然定格。
他的目光,穿透了眼前的她,变得很深,很远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殿内的光线正好,午后的暖阳从半开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佟云曦的侧脸上。
康熙的目光,就再也移不开。
怎么会不记得。
那年,他五岁。
被送到宫外避痘,然后,他就见到了一个女娃娃。
一笑,嘴边就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。
从五岁那年,见到她的第一面起,他就知道,此生此世,她注定,会是自己的妻子。
“表哥?”
佟云曦的声音,将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。
康熙回过神,低头看她。
她正仰着脸,关切地望着他,眼底是真真切切的关心——
“记得。”
他面带笑容。
“你小时候,比现在还好看。”
佟云曦一怔,随即抄起手边的折子就往他身上拍了过去。
“好啊你——爱新觉罗玄烨!你敢嫌弃我了?!”
“朕没有!朕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都那么好看!”
“哎——别打了别打了,折子角扎人!”
殿内,芍药和春桃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。
梁九功无声地退出院子,一个人站在坤宁宫的宫门外头,抬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正好,暖融融的。
真好……
大阿哥府上,听说了帝后要驾临的消息,早早就挂了满院子的红绸。
廊下悬着新扎的彩灯,道路扫了好几次,正午的日光穿过来,晃得人眼花。
小格格刚满周岁,胤禔抱着她站在院门口,逢人来就把孩子往前举。
“瞧瞧,像不像我?”
小姑娘穿着一双虎头鞋,胤禔一说话,她胖脚丫子就一蹬,开始学舌,口水糊了胤禔半边衣领。
大福晋跟在后头,时不时拿帕子给丈夫擦领口,语气无奈:“我生的,明明像我才是。”
胤禔闻言立刻转头,表情真诚,一脸谄媚:“对对对,像你像你,所以闺女才这么好看。”
几个宗室福晋见到这一幕,忍不住掩嘴笑。
宴席设在花厅。
宗室、皇子、福晋们各自落座。
院中戏台搭好了,正唱着应景的吉祥折子,上首帝后二人看得津津有味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,都在不经意间往同一个方向看——
花厅东侧的廊下,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而来。
风姿玉立,眉目疏朗。
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
少年郎肩背挺拔,眉目清隽,行走间袍角纹丝不乱,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。
两个宗室福晋的目光黏在他身上,瞬间一动不动。
“太子殿下当真是一表人才……”
“可不是,也不知往后是谁,能有这个福气做太子妃。”
这时,另一个人凑过来,眼神示意上首帝后的方向。
“我看你俩是想瞎了心,太子的位置能再坐几年都不好说呢?还太子妃?”
其中那个年轻些的女子摇摇头不赞同。
“就是没了太子之位,我也是……”
说着说着她骤然红了脸,却还是嗫嚅着反驳道。
“不,我的意思是,肯定也有人愿意的。”
胤禔看见太子进来,抱着女儿凑了上去。
他把小格格举高到太子面前,嘴上笑着:“你瞧瞧,像不像我?”
太子打量着那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蛋,又扫了一眼大阿哥满脸的胡子,没接话。
胤禔还以为他是默认了,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太子的肩,一脸关切。
“你也老大不小了,身边连个妾室都没有,更别说孩子了,孤家寡人一个,将来可怎么办?”
太子面不改色,淡淡扫了大阿哥一眼,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若是孤真的命中无子,那就只能委屈大哥大嫂了!”
大阿哥没听懂,他刚想开口问,就见太子眼里满是认真地开口。
“到时候,孤就只能求皇阿玛过继侄女承欢膝下了。”
胤禔瞪圆了眼睛,刚想反对,就听太子不紧不慢地说:“侄女在孤府中,好歹能得个郡主的位份,总比跟着大哥受委屈的好。”
胤禔嘴巴张了张,还真不敢断然拒绝,挡了女儿可能的前程。
顿时,他一口气堵在喉头,上不去下不来。
太子收回目光,淡淡一笑。
这个大哥,还真是让他毫无压力啊!
他的目光越过胤禔,落在远处与康熙并坐的佟云曦身上,停了片刻,又不动声色地移开。
康熙正转头对佟云曦低声说着什么,佟云曦笑着推了他一把。
就在这时,何柱儿从廊下无声走近。
接着,芍药附在佟云曦耳畔低语:“娘娘,太子殿下想与您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佟云曦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,落到花厅东廊下,负手而立的太子身上。
太子站在廊柱旁,侧脸被日光照得轮廓分明,神色淡漠,看不出意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