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见状,狠狠瞪他一眼。
这不知事的奴才!
皇帝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——
废什么话?
叫你去就去!
梁九功不敢再多问,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。
半个时辰后,太医院院判王老大人,扶了扶歪掉的官帽,勉强挡住稀疏的头发。
这才安心地飘出了乾清宫后殿,脸上一副被掏空的表情……
他手里的药箱比来时轻了一半,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屈辱……
殿内,康熙春风满面。
他对着铜镜,细细端详自己的脸。
整个人看上去,年轻了不止三岁。
他满意地整理了一下辫子,正了正衣冠,随即打开衣柜翻了翻,取出一件石青色的常服。
嗯,就这件了。
显年轻。
换好之后,他又在镜前转了一圈,确认领口平整、腰带端正,这才迈着志得意满的步子,往坤宁宫去了。
身后,梁九功木着一张脸,指挥小太监收拾御案上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。
“美白的放左边,除皱的放右边,那瓶紧致的单独搁——别给万岁爷弄混了!”
小太监捧着一堆精致的瓷瓶,苦着一张脸:“梁爷爷,这……这之前那批还没用完呢……”
梁九功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“自己看着办,要你何用”,就提起拂尘,追着皇帝的背影跑了。
小太监站在原地,看着满桌子的瓶子,陷入了深深的思考……
康熙刚一踏进坤宁宫的院门,一股浓重的药味,便迎面扑来。
他的脚步,猛地被钉在原地。
方才还春风得意的笑,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极速攀升的慌张。
他大步流星地冲进殿内,迎面差点撞上一个端着药碗的小宫女。
好在小宫女步子稳,身子摇了摇,很快又站好了,药没洒。
康熙脚步不停,顺便还倒打一耙。
“走路不长眼的东西——给朕小心点!药洒了朕拿你脑袋顶!”
小宫女顿时脸色煞白,手里的药碗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芍药闻声从内殿出来,一边稳稳接过药碗,一边朝小宫女递了个眼色,让她先走。
殿内传来佟云曦无奈的声音。
“行了行了,快进来吧,别在外面吓唬人了。”
康熙掀帘而入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。
只见佟云曦半靠在明黄的引枕上,面色比往日更白了些,手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折子。
康熙一把夺过折子,看也不看就扔到一旁,粗声粗气地问。
“怎么喝上药了?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?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朕?!”
如同连珠炮一般,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和后怕。
佟云曦伸出手,拉住他的手腕,唇角勾起。
这人越来越喜怒形于色了,和个小孩子一样。
不对,十五都比他有城府些!
“老毛病了,换季咳了几声,太医说没什么大碍,你别大惊小怪的。”
康熙没说话。
他在她身侧坐下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他想起来了——
昨夜在乾清宫,她确实咳了几声。
他当时只当是她喝茶呛了水,还痴缠着她……
内疚和后怕,像一根毒针,狠狠刺进他心里。
自从生了十五之后,她的身子骨就一直没好利索过。
三天两头传太医,药方换了一轮又一轮。
太医只敢说,是生产时伤了元气,需得慢慢静养。
整整五年,也没见她大好。
他心里也总是提心吊胆着……
佟云曦看他脸色愈发不对,主动岔开话题。
“听说今天朝堂上,还有人抬着棺材上了金銮殿?”
旁边的芍药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门口的梁九功膝盖一软,差点直接跪下去。
我的娘娘啊!
大臣弹劾皇后干政这种要命的事儿,怎么能就这么自己挑破了?
您想要试探也罢,就不能委婉一点吗?
芍药已经悄悄地跪了下去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哪怕皇帝平日在皇后面前傲娇无害地像只狸花猫,也不代表,他就不会发威了啊……
康熙的脸色果然变了。
男人先是恼怒——
是谁在她面前多嘴?
紧接着是深深的压抑——
她何苦要操心这些腌臜事?
康熙沉默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佟云曦也觉出些不妥来,“若是你觉得为难……”
“不为难。”
康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朕只是……心疼你。”
佟云曦愣了愣。
她大权在握,言出法随,理想宏图得以大展,万里江山任她描画。
她有什么好让人心疼的?
再说了,她都有这么多了,还不许别人嫉妒嫉妒吗?
康熙握紧了她的手,眼尾下压,像只委屈巴巴的小狗。
“你为国为民,呕心沥血,甚至不惜冷落了夫君和孩子!”
他在“冷落”两个字上加了重音,带着浓浓的幽怨。
“可那些人呢?他们没一个念你的好。”
“开口后宫干政,闭口祖宗家法。为什么?不就因为,你是个女子吗?”
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,话锋陡然一转。
“你不心疼自己,朕这个做夫君的心疼。”
芍药跪在地上半天没动,假装自己是一块地砖。
梁九功从门口探了个头出来,又光速缩了回去。
佟云曦被他看得微微别过脸,避开他滚烫的视线,轻笑了一声。
“我倒不在意,我做这些,原也不是为了他们。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康熙忽然倾身过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