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武后?”
康熙的声音不大。
“朕记得——你们这些人啊,天天把‘满汉一家’挂在嘴边,动不动就说仰慕汉唐盛世。”
“汉唐风采,朕也仰慕至极啊。”
他顿了顿,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众人。
“既如此,那朕效仿唐高宗,又有何妨呢?”
群臣瞬间面如土色,乌压压跪了一地。
暗暗在心里埋怨那几个人,要是让皇上真被刺激大发了,直接禅位了,你们就高兴了?
还不如就像现在一样呢,装聋作哑有那么难吗?
又不是不给你俸禄!
抬棺的大臣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康熙看也不看他们,拂袖回到龙椅上,淡淡开口。
“哼!抬棺死谏,真是好大的排场。”
“棺材留下,人拖出去,每人罚俸一年,打二十大板”
“往后,谁再敢拿棺材堵朕的朝堂,朕就成全他,让他直接躺进去。”
“退朝!”
午门外,日头正毒。
几位大臣被押出宫门,还没来得及站稳,就被已经等候多时的百姓团团围住。
烂菜叶子、臭鸡蛋劈头盖脸地砸过来——
“就是他们!弹劾皇后娘娘的!”
“皇后娘娘废了贱籍,我们全家才落上户口!”
“去年水灾要不是皇后娘娘拨的银子,我家老母亲早饿死了!”
“呸——狼心狗肺的东西!”
几人抱头鼠窜,官帽被打落,朝服上糊满黏稠的菜汁和蛋液,狼狈不堪。
身旁的侍卫象征性地挡了挡,见有几个表情激愤的百姓扑了上来,急忙闪开。
他们可不是一伙的,别误伤啊!
下朝后,康熙的脚步快得像在甩掉一群身后的苍蝇。
梁九功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,手里还攥着几本朝堂上收缴的折子,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个趔趄。
“皇后呢?”
康熙头也不回地问,声音里压着一丝急切。
梁九功抬头看他,小心翼翼地回话:“回万岁爷,皇后娘娘一早就回坤宁宫了。”
康熙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
他站在乾清宫后殿的门口,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。
推开殿门——
寝殿里空空荡荡。
龙榻上,她昨夜躺过的那一侧,明黄的枕头上只余一个浅浅的凹痕。
康熙死死盯着那个凹痕,看了很久很久。
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才嘟囔着开口。
“朕昨晚,讲了三个笑话,背了两首酸诗,还拿江南三县的赋税做了添头,才让她留下来。”
他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榻沿上,伸出手,幽怨地摸了摸那块已经凉透的枕面。
“她倒好。”
“都不愿多等朕一会。”
梁九功弓着身子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:“许是皇后娘娘今日事务繁忙……”
“什么事能比陪朕更重要?”
康熙脱口而出。
这话一出,殿里伺候的宫人齐齐把头垂得更低,恨不得当场变成一根柱子。
万岁爷,您这话……
只能庆幸史官不在跟前了。
不然,这简直是昏君语录啊。
寝殿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片刻后,康熙忽然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指尖从眼角极慢地滑过,还用力捏了捏那里的皮肉。
“梁九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朕脸上……是不是有皱纹了?”
梁九功一个哆嗦,差点没当场跪稳。
他狠狠咽了口唾沫,用尽毕生所学,真诚恳切道:“万岁爷龙颜鼎盛,春秋正富,哪有什么皱纹?奴才瞧着,和十年前一般无二!”
康熙半信半疑地斜睨他一眼,起身,大步流星地走到一人高的铜镜前。
左照。
右照。
仰头。
低头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把眼角的皮肤用力往上提了提,又缓缓放下来。
嗯。
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世上,怎会有如此英俊的男人。
然而,这份自得没能维持多久。
只见铜镜里的人影忽然定住,脸上的神采,也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。
“她对十五,似乎越来越冷淡了。”
康熙的声音很轻,像叹息,又像质问。
“是不是……她心里根本就不曾爱过朕?”
“所以,连带着朕的骨血,她也一并不上心了?”
梁九功心头猛地一颤。
可不能让万岁爷再胡思乱想下去了。
他斟酌着开口:“万岁爷多虑了。景明少爷早已搬去阿哥所,真论起来,皇后娘娘见十五阿哥的次数,到底还是比景明少爷多的……”
康熙猛地回头。
语气酸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“那能一样吗?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得有些失控。
梁九功被吓一跳,一时有些不知所措,他没说错什么吧?
“景明是长大了才搬出去的!他小时候,皇后恨不得三更半夜都要爬起来去看他一眼!还指挥朕说话轻点,别吵醒他!”
越说越激动,康熙嘴唇死死抿成一条僵直的线,拧着眉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梁九功低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,这破嘴,怎么这么不会说话!
殿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不知过了多久,男人似是想到了什么,眼里闪过一丝坚定。
他猛地站起来,神色一正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去,传太医院的王院判来。”
“啊?”
梁九功足足愣了半天,这才反应过来,随即他脸上的表情开始精彩纷呈——
不是吧,万岁爷!
还来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