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替我照顾好十四,否则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梁九功瞳孔一缩,下意识地冲上前去。
一切都晚了!
银簪狠狠刺入咽喉的那一刻,鲜血喷涌而出。
滚烫的血珠溅在稚嫩的脸颊上。
空气中,瞬间漫开铁锈味的腥甜。
梁九功在刹那间猛地扑过去,死死捂住胤禛的眼睛。
紧接着,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地面。
一片刺目……
室内重新安静下来,安静到,只能听见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。
胤禛使劲地眨了眨眼,然而,德妃倒下时,嘴角勾起的那抹诡异的笑,却挥之不去。
她在笑什么呢?
是在高兴终于报复成功了吗?
还是喜悦于可以去陪六弟了?
胤禛想不明白。
他只记得,德妃最后的目光,看向窗外,嘴唇翕动,像是在无声呼唤着谁的名字……
梁九功松开手,快速检查胤禛有没有受伤。
月光下,那双属于孩童的、本该清澈的眼眸里,只剩下一片的死寂。
梁九功心头一紧,刚想说什么,胤禛忽然开口了。
他声音平稳,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。
“梁伴伴,我没事。”
胤禛抬眼看着梁九功,那双眼睛里,满是清明,令人心悸。
“我今晚,从未来过永和宫。”
“梁伴伴,也从未见过我。”
梁九功一愣,半晌才反应过来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重重点头,随即吩咐信得过的小太监悄悄护送四阿哥回去。
胤禛转身走出永和宫大门。
“啪嗒——”
“啪嗒——”
伴随着他的脚步响起的,是黏腻的,湿润的声音。
脚底像粘上了什么,仿佛永远也甩不掉的东西。
夜风吹过永和宫的方向,隐约传来呜咽声。
胤禛回到阿哥所,关上房门,在榻上坐了一整夜……
康熙三十一年,春。
五年的光阴,轻轻掠过,时光犹如流沙易逝。
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,晨光洒在紫禁城琉璃瓦上。
此时,才辰时初,东华门外却一片熙熙攘攘。
只见一口黑漆漆的棺材,被嚣张地摆在正中央。
一群早起的百姓三两成群,聚在宫墙外指指点点。
“又来了?”
“上个月不是有人刚撞过柱子吗?”
“嗐,你信他们的鬼话,这些老爷惜命的很,哪回不是雷声大,雨点小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上次那个一头撞上去,就磕破点皮……”
去上朝路过的朝臣们也看见了,像是个个都得了牙疼一样,捂着腮帮子绕开那棺材走。
心里暗暗摇头,这是哪位同僚啊,搁这模仿明朝的海瑞呢?
可咱们头上这位,他也不爱炼丹啊!
太和殿上,梁九功中气十足地唱诺,“上——朝——”
康熙坐在龙椅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,透出一股子百无聊赖。
梁九功暗暗注意到这一幕,这几年,被皇后娘娘惯的,万岁爷是愈发不喜欢处理朝政了。
他暗暗思索,一会下朝后,是不是叫百兽园的来,给万岁爷挑几只猫猫狗狗养着玩。
小阿哥看见也高兴不是?
小阿哥高兴了,万岁爷不就更高兴了吗?
嘿,他真是个小机灵鬼!
几位大臣例行禀奏,康熙听了几句便摆手打断,折子直接扔给梁九功。
直到有人奏报,贞节牌坊已于全国顺利取缔,他这才打起两分精神,故作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皇后办的不错”
底下几个老臣面色微变,却不敢接茬。
忽然,底下传来一声高呼——
“皇上,臣有本奏!”
一个身着绯袍的御史猛地冲出班列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金砖上。
他旁边的同僚被吓了一跳,差点跟着一起跪下。
半晌后才回过神来,哀怨地看着他,大哥,感情那口棺材是你的啊?!
“臣冒死进谏!皇后佟佳氏干预朝政,有悖祖宗家法!”
“后宫不得干政,乃是我大清立国之本!臣请陛下令皇后退回后宫,安守本分!”
众人心头一震,好家伙,够直白,是条汉子!
随即齐齐抬头看向皇帝。
只见康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。
他嘴角往下一撇,眼里满是嫌弃。
“还是这些老一套啊。”
康熙甚至伸了个懒腰,但凡他多点心意,自己也能多两分耐心呢!
“朕就问你一句——你是准备撞柱子呢,还是撞门板呢?”
御史一噎,咬了咬牙。
“皇上莫要自误,臣今日,便以死明志!”
说着就要往柱子上冲。
康熙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,看了半天戏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朕记得,上回那个陆崇简也是这么说的,结果呢?”
他瞥了一眼梁九功,梁九功心领神会,清了清嗓子回话。
“回万岁爷,陆大人撞完之后头上鼓了一个包,太医说是皮外伤,养了三天就好了。”
“不过嘛,第四天陆大人就精神抖擞上了折子,弹劾内务府伙食太差。”
不知是谁开了个头,紧接着,哄堂大笑!
满殿笑声还没落下——
“嘭——”
太和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。
两个官员一左一右,面色肃然,一副去阎王殿的架势,抬着一口棺材闯入大殿。
后面跟着的侍卫满脸苦色,欲哭无泪。
他们早想进来通报,可那两位横在门口以死相逼,他们也怕真出什么事,硬生生被堵了一刻钟。
康熙见状瞪大了眼。
这这这……
我大清朝也要出一个海青天了?
不对,是三个。
方才那些看热闹的大臣心中惊呼——
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张廷瓒!
原来你小子还有同伙,难怪这么勇呢!
还跪在地上的张大人此时跪着挺起胸膛,脸上满是得意。
前人教训,后人还是要吸取滴。
他会没有任何准备,就来当炮灰吗?
两位抬棺大臣二话不说跪下,棺材往地上一搁,梆梆磕头。
“臣等以项上人头担保——若皇后继续参政,大清社稷根基必毁!臣今日不惜一死,恳请陛下三思!”
康熙脸上的表情,从意外到玩味,再到冷淡。
他站起身,慢慢踱下台阶,走到棺材跟前。
伸出手,拍了拍棺材板。
“哟,上等柏木啊,爱卿,和朕说说,贪了多少银子啊?”
抬棺的大臣一窒,额头开始冒汗了。
紧接着,康熙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锐利。
“你们说皇后干政,那朕问你——去年黄河改道、赈灾三省,是谁拟的章程?”
“前年废除贱籍,让多少人入了户口、成了良民?”
“你们嘴上喊着祖宗家法,怎么分养廉银的时候、领政绩的时候,没一个人嫌弃了?”
抬棺大臣面红耳赤,却还在梗着脖子硬撑。
“这……这正是臣等所忧!”
众人侧目,俗话说的好,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。
我们都不好意思了,就你,吃那么多还堵不上你的嘴!
”皇后之才能令人钦佩,可越是如此,臣越恐其成为……成为第二个武后啊,皇上!”
此话一出,殿内一片寂静。
康熙的笑意一点点收敛,眼神幽深,不见其底。
他慢慢环视群臣,最后,竟然轻轻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