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茫然抬头,小脸上写满了困惑。
他看了看太子二哥脸上奇怪的笑容,又转过头,只见皇阿玛的面色骤然阴沉了下去。
胤禛挠了挠脑袋,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太子二哥这是在和皇阿玛打哑迷吗?
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?
康熙盯着太子挑衅的神色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老四怎么想,他不在乎。
他真正在意的,是太子的姿态。
那不是储君该有的姿态,更不是儿子该有的姿态。
那是一种全然不把皇权放在眼里的狂悖,一种丝毫不惧君父发怒的自负。
一股无名火陡然在康熙胸中窜起。
太子就那样动也不动,眼睁睁地看着康熙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,顿时看起来更加高兴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”
在一众宫人,或惊恐或茫然的注视下,他嚣张地大笑着,扬长而去。
太子的脚步刚踏出门,满屋的奴才全跪下了,生怕皇帝迁怒。
却没人注意到,踏出门的瞬间,太子拢在袖中的双手,轻微地颤抖着。
——
皇子降世,皇帝特意颁发圣旨,大赦天下,可谓是普天同庆。
宫门外每日都有大把喜钱散出去,整个京城都在为皇帝嫡子降世而庆贺。
除了皇帝对幼子出生瞎眼可见的喜悦以外,随之流传开的,自然是那句“朕之第一子”了!
反正皇帝也没有封口的意思,众人对皇家这精彩故事,那是议论纷纷。
有人巴巴地拿出自己的消息交换,听说大阿哥这几日已经射坏两个箭靶,赶跑三个师傅了!
大家挤眉弄眼地笑一阵,最后也没人在意这事儿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,那位向来金尊玉贵的太子爷身上。
君父金口玉言,那刚出生的黄口小儿才是他的第一子,这这这……置储君于何地啊?
不免就有人开始琢磨了,圣心是不是,不满太子了呢?
那我去推上太子一把,皇上会不会给我升官啊?
属实是蠢蠢欲动了……
对于其他阿哥,特指无能狂怒的大阿哥,这句话顶多就是扎个心罢了,没什么实质性影响。
毕竟,皇帝也不可能因为说了这么一句话,就真的要说到做到,把其他儿子全过继出去吧!
有些城府深的大臣想到这儿,再仔细想想皇帝这些年那副情种作态,不免愣了愣神。
随即赶紧使劲儿摇了摇头,把这个疯狂的想法赶出脑海。
不可能!
不会有人这么癫的!
与此同时,京郊长亭,朔风卷起枯叶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打着旋。
对这些天的暗潮涌动,太子仿若未觉,他一袭青色便服,轻车简从,亲自来为索额图一家送行。
曾经权倾朝野的索相,如今彻底成为一个平民。
曾经自我调侃为将军肚的大肚腩,也不知不觉间小了几分。
出乎意料的,他脸上没什么落寞,反而透出些淡然。
一旁,赫舍里家的女眷和孩子却一时接受不了,在那哭天喊地。
她们可不懂老爷说的什么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
她们只知道,从今以后,就再也不能逛珠宝阁,吃百味斋了。
而是要回东北老家,那苦寒之地……
想到这,又是一阵悲从心来……
“呜呜呜,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!”
索额图被吵了几天,脑仁都发疼了,他烦躁地挥手,将她们赶到一边。
“哭个没完了,给老爷我哭丧呢!”
紧接着,他满脸不好意思地走到太子面前告罪。
“殿下别见怪,这些妇道人家,就是头发长见识短。”
太子摇了摇头,殷切叮嘱。
“叔姥爷,此去山高路远,万望保重自身。”
索额图点点头,“草民此去,远离朝堂争斗,纵是再无朱紫加身、权柄在握,也能免得满门倾覆的下场,这样也好,只是——”
“殿下,草民唯一放不下的,就是您了!”
他欲言又止地看向太子,还是开口。
“您不知道,前段时间,就连草民家里,都来了好几波求情的!”
太子看着穿着一身灰色棉衣,再不复从前意气风发,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索额图,安抚地笑了笑。
“叔姥爷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若有推脱不开的,应下便是,其人家中妇孺,我会酌情处置。”
索额图摇头叹气,眼睛里是官场沉浮后的通透。
“这段时间,草民才算是知道了,什么叫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。”
“草民早就不在乎那些不相干的人了,只是,心中实在担忧,殿下的名声……”
太子眼眶一热,喉头哽住,低低地唤了一声。
“叔姥爷…”
太子天生尊贵,从小矜持,什么时候露出过这样的模样?
索额图见他这般,先是鼻子一酸,然后似是想到了什么。
他突地双目赤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,再无路可走的困兽,压低声音吼道。
“殿下!是不是皇帝要对你下手了?”
“您别怕,破船还有三分钉呢。”
他表情狠厉,又显出几分往日里索大学士的风采来。
“咱们赫舍里家只要舍得一身剐,就算拉不下他,也能让他狠狠地疼一疼!”
太子被唬了一跳,连忙使出吃奶的劲,死死拉住状若疯狂的索额图。
他好不容易,才换得赫舍里家平安,若是再出什么事,又如何对得起,用性命生下他的额娘呢?
“叔姥爷!您胡说什么!皇阿玛毕竟是仁君,怎么会对亲生儿子做什么呢!”
他故意做出一副生气的表情,勉强安抚住了索额图,心里却一片荒凉。
皇阿玛确实不会要他的性命!
他要的,是自己再不能反抗罢了。
此事过后,他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。
手段酷烈,刻薄寡恩!
剩下的,也不过是一个皇帝随时想废,就能废掉的太子之位罢了!
望着索额图一家人远去的背影,太子这才放下了心。
他们走了,自己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!
是啊,他没说错,皇阿玛确实是个仁君!
而仁君,又怎么会杀子呢?
太子突然勾起嘴角,笑得开心极了!
而此时,乾清宫内,暖炉烧得正旺。
康熙边批奏折,边吩咐候在一旁的梁九功。
“将德妃乌雅氏,降为贵人,迁入冷宫。”
“嗻”
“另外”
康熙沉吟片刻。
“从今以后,任何出身包衣的女子,都不得晋升主位。”
康熙看着梁九功应是,又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手势,见梁九功面露了然之色,领命退下,这才舒展了眉头。
他坐在龙椅上,眼中寒光闪过。
毒害过皇后的人,他怎么还会任其活在这世上?
不过是……
想到太子那挑拨之言,康熙烦躁地皱了皱眉。
曦儿看重老四,他也就不能完全不顾忌了。
索性让其病逝吧!
算是便宜这个毒妇了!
梁九功带着一行人走在去往永和宫的路上,心里还在揣摩皇上的意图。
他心中默默地想,还是得处置地不留痕迹才好……
许是想得太入神,他没注意到,一道小小的身影,此时,正悄悄跟在他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