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阿哥被奶娘抱出来喂过奶,擦洗干净,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。
康熙上前接过孩子,抱的姿势僵了一下。
上一回亲手抱刚出生的婴孩,还是太子。
十几年前的事了。
小阿哥在襁褓里动了动,皱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。
康熙轻笑,倒是力气不小。
突然,一只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,在空中挥了一下,攥住了康熙的食指。
康熙心底一软,蹭了蹭那只小拳头,没舍得抽出来。
富察景明踮着脚尖凑过来,急得扯康熙的袍角:“皇阿玛,让我看看弟弟——”
四阿哥胤禛跟在他后面,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步外,却也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。
康熙见两小儿如此作态,笑着将胳膊放低了些。
景明瞪大眼睛歪着头看了半天。
半晌,吭吭哧哧地憋出一句。
“弟弟长得…似乎…普通了些。”
又看了看,郑重承诺:“我以后会保护弟弟,有谁敢笑他的,我就打回去。”
惠妃在旁边笑出了声,乐得抱着景明的圆脑袋呼噜。
“傻小子,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,慢慢就长开了。”
康熙笑了一下,随后还是认真反驳。
“依朕看,你弟弟,眉眼间已经透出几分俊朗模样了!”
他低着头,一寸一寸地打量。
眉骨的走势是他的。
又高又深,骨架已经撑出了轮廓。
眼睛的形状是曦儿的。
细长,眼尾微微上挑——和她一模一样。
康熙满脸喜爱地看着怀里这个小人儿,心头顿时涌上满腔的柔情。
他把襁褓拉开一点,看了看手指头,五根,齐的。
又看了看脚趾头,五个,也齐的。
又拉开孩子的双腿,仔细看了看。
随后,康熙感觉有些手痒,抬手弹了弹小雀儿,这才满意地将襁褓整理好。
很好。
齐整就行。
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!
他把襁褓重新裹好,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上,越看越喜欢,久久没有移开。
殿内的炭盆烧得旺,暖意融融,窗纸上映着外面灰白的天光。
突然,康熙开口了,一句话落下,便是石破天惊。
“时至今日,朕方觉,此乃心中第一子也。”
说完,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。
又笑着摇了摇头,他在这一刻,才真正理解皇考。
所有人都认为皇阿玛为了一个女子疯魔,或许,他只是单纯地有感而发而已。
皇帝的声音不高。
却重重砸在所有人的心里。
殿内所有声响同时消失了。
惠妃手里的帕子瞬间拧紧了。
角落里梁九功的膝盖软了一下,本能地朝殿门口看了一眼。
下一刻,浑身血液凝固。
“奴才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梁九功直接跪了下去,膝盖比嘴还快。
殿内的人如梦初醒,齐齐行礼。
只见太子胤礽站在门口。
他一身玄色常服,腰佩玉带,面容沉静,身形笔挺。
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。
…不知道那句话,听见了多少…
他没有看襁褓,抬眼平静地看着皇帝。
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,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起身后开口,语调平稳,像在朝堂上奏对。
“儿臣今日,是来向皇阿玛复命的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双手呈上。
“包衣之案,已结。涉案一百一十七户,贪墨银两共计三百万六千余两,侵占官田一千三百余亩。”
“该审的审了,该抓的抓了。人证物证、口供卷宗,俱在此折。”
产房外的廊下,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格外清晰。
轻飘飘的一段话下,是不知多少条性命。
这些天来,京城可谓是血流成河,连纨绔子弟们都不敢轻易出来跑马了。
伴随着满城肃静的,自然是太子殿下越发的凶名在外。
看着这样温文尔雅的太子,落在一群宫女太监眼里,却仿佛是会吃人的罗刹。
甚至,看着他带笑的面容,隐约能感觉到,一股久久不散的血腥味。
康熙抱着襁褓的手臂收紧了一寸,笑容也落了下去。
他抬头,隔着几步距离看向太子。
少年的脸上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,和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。
他眉目清正,下颌微收,突然又抬头浅笑着拱手。
“对了,还没恭喜皇阿玛,喜得十五弟呢!”
康熙默默地看着他。
太子耳后那道伤疤已经好了,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子,从耳廓下方延伸到发际线。
冬日的光照下来,细细的一道,不仔细看,甚至看不分明。
“办得好。”
康熙点点头,见太子目光落在怀里的襁褓上,又顿了顿,皮笑肉不笑道,“进来看看你弟弟。”
“往后,他还要你这个当哥哥的多帮衬呢!”
“那是自然”
太子上前打量了两眼婴孩,笑着道:“这就是十五弟吗?长得可真好。”
随即满脸困惑地发出疑问:“就是和皇阿玛不太像……”
康熙瞬间脸黑了。
他咬牙切齿道:“你仔细看,他的眉毛,形状和朕的一模一样。”
太子闻言,诧异地抬眼看向皇帝。
见他一脸认真,显然是真的这么觉得。
他真的觉得有点好笑了。
“刚出生的孩子,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,也难为皇阿玛眼睛这么利了!”
随后不等皇帝发作,太子便拱手告辞。
刚转身走了两步,他忽然回头。
看了看旁边跟着一脸喜气的老四,又看了看康熙,满脸讽刺地笑了。
“对了,皇阿玛,这群包衣的根都被砍了,那宫里有些人也该处置了吧!”
随后,他看向四阿哥,意味深长道:“老四,你说是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