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稳婆与宫女进出不断,时不时有人捧着一盆热水与毛巾进去,出来时便成了满盆的红色。
浓稠而鲜艳,在盆中微微晃荡。
那么多,那么刺眼的血,是从曦儿身体里流出的。
康熙意识到这一点,脸色变得苍白。
手脚的温度一寸一寸褪去。
这熟悉的颜色把他瞬间拉回二十一岁那年,一样的满室鲜血。
赫舍里氏生产,他刚下朝,进门便听见太子的哭声。
紧接着里面就没有声音了。
只剩一具已经冰凉的身体,和一个没了额娘的婴孩。
当时,他只是有几分遗憾与感慨,那样贤惠端庄的女子,竟芳魂早逝!
甚至还有几分不好宣之于口的窃喜,他手里,有了让曦儿回心转意的筹码……
可如今,躺在那里生死不知的人换成曦儿,他不敢想象……
康熙抬眸,眼睛紧盯着产房,双目满是血丝。
廊下人影穿梭不止,太医院候命,宫女端盆送巾往来不绝。
而皇帝僵着身子立于廊道正中,眼眶泛红,整个人像是碰一下就会散掉一般。
康熙周围渐渐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,无人敢近前。
甚至连脚步声和交流声都被压得极低。
殿内气氛紧张而压抑。
惠妃闻讯便赶来帮衬,没想到还是慢了皇帝一步。
看到宫女们有条不紊,脸上也没有焦急之色,她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。
转过头,就看见皇帝在正中间杵着,一动不动,惠妃眉头皱了皱。
她上前福身行礼,抬头仔细一瞧,这才注意到——
往日里沉稳威严,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,此时竟满眼迷茫,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。
她心头一跳,接着刻意放柔了声音轻哄。
“万岁爷,要不到侧间落座歇息,臣妾在这儿替您守着。”
“朕不累。”
惠妃嘴唇抽了抽,继续劝解:“万岁爷,您站在这儿……宫女都得绕着弯走,水都送得慢了。”
康熙怔了怔,沉默片刻,还是被惠妃半拉半拽地挪到了门口,然后他死活不肯出去了,就坐在门口的绣墩上。
刚坐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。
“啊——”
产房里突然传出女子尖利的惨叫。
康熙猛地起身,紧接着就是一个踉跄。
绣墩向后滑行,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万岁爷——”
梁九功连忙将人扶住,“您宽心,太医说了娘娘胎位正着呢,不会有事的。”
康熙没有回头。
身子不住地抖动,从指尖蔓延至双臂。
突然,他甩脱梁九功的搀扶,跨步逼近产房门口。
声音挤出喉咙,带着耗尽力气后的嘶哑。
“给朕保大的!”
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定住,有几个甚至没顾得上规矩,愣愣地盯着皇帝的脸,生怕自己是幻听了。
惠妃张了张嘴,想说您这是抽什么风呢?
不知道的,还以为有人好端端的,没事诅咒自己亲儿子玩呢!
“孩子不要了。”
字音从他牙关间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带着骨头碾裂的钝响。
里头的稳婆听到声音,也顾不得满心疑惑,急匆匆地奔出产房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在地上磕出了一个湿漉漉的印子。
“万岁爷——娘娘生得顺!已经能看见头了!请万岁爷再耐心等等!”
说完撑着膝盖起身,转头往回跑去,脚下还打着颤。
康熙怔在原地,忽而猛地呼出一口气。
喉结上下滚动,胸膛起伏难平。
梁九功扶他退回门口。
他却再也坐不住,在屋内来回踱步,靴底摩擦地砖,声响在四壁间来回碰撞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。
不该的。
不该贪心。
不该非要一个他们共同的血脉。
反正他早已对景明视如己出,只要她平安留在身边,本就胜过一切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嘹亮的啼哭声响起。
康熙顿住脚步。
“恭喜万岁爷!是位小阿哥!母子平安!”
殿内凝滞的气氛一瞬化开。
太监宫女齐齐跪地道贺,惠妃含笑福身。
康熙愣了好几息。
然后一言不发地越过人群,推开产房的木门。
稳婆与嬷嬷们面露惊惶——按规矩产房血气重,男子不宜入内。
何况是天下至尊?
可却没一个人敢真的上前拦住此时的皇帝。
他径直走到床榻前。
佟云曦躺在那里。
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,面色苍白到了几近透明的地步,唇色极淡。
康熙在榻边半跪下来。
膝盖磕撞硬木地板,发出一声闷响,他毫无所觉。
伸手去握她的手,又凑上去轻轻试了试鼻息。
活着的。
泪水瞬间滑下来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。
佟云曦其实还在痛,周身脱力。
她侧过头,看到这一幕,却不由扯动唇角,虚弱地笑起来。
“……哭什么……又不是第一回当阿玛了……”
康熙收紧五指,握着她的手,嗓音干哑,褪尽了惯有的从容。
“从前总怨你心里没有朕。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,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痕。
“现在想想,是朕矫情了。”
“只要你在,就什么都够了。”
佟云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,长睫轻颤,随后慢慢抬起手,抹过他面颊上残余的泪痕,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。
三十多岁的帝王,小麦色的皮肤透着点苍白,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依赖。
在你面前做出这样的小儿女姿态,有些可怜,又有点可笑。
…可是,任谁,面对这样的情景,都是不能无动于衷的…
她轻声说:“好”
“我会一直在你身边”
一切恍如当年。
不知是谁,又给出了一个,不确定会不会兑现的承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