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吧,你是打算气死你自己,还是饿死我?”
康熙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黑沉的脸上,裂开了一条缝。
梁九功长舒一口气,手背往额头上一抹,才发觉冷汗刷刷地冒。
心里不住嘀咕,皇后娘娘说话,那是真的一点也不带忌讳的。
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,还真没见过这样式的。
佟云曦似是没有察觉殿内气压像过山车一样,她板着一张脸,气鼓鼓地站在那里。
是真饿了!
康熙见状,脸上那股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快步上前,伸手扶住她的手臂,就往膳桌那边走,语气有些着急。
“你怎么还没用膳?我不是说了,别等我么。”
佟云曦被他半扶着带到桌边坐下,偏头看他,只见男人眉间深深的褶皱。
她撇撇嘴,转了转眼珠,语气温软。
“你不来,我吃什么都不香。”
康熙顿了一下。
随即没忍住,嘴角向上翘。
紧接着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捂了一下脸。
放下手后,嘴角已经变平了,只是眉间悄悄舒展开来。
康熙掀开汤盅的盖,亲手给她盛了一碗,搁在她面前。
“脸色怎么这样差?”
他挑了几样清淡的菜,给她碗里夹得满满的,又抬手贴了一下她额头。
“太医今日来请过脉没有?”
“请了。”
佟云曦拨开他的手,舀了一勺汤喝了,“说一切都好,让我少操心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倒是想少操心。”
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,她状似不经意地问。
“听说,今日太子从乾清宫出来,脖子上还带着血。”
康熙夹菜的手停了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佟云曦抬眼看他:“还用谁告诉?”
“太子一路走回的毓庆宫,半个紫禁城都看见了!”
康熙叹口气,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。
今日一时冲动,回过神来,他也有些后怕。
他又不是那李三郎,还做不出杀子的事儿来。
实在是太子当时梗着脖子,摆出一副倔驴的模样,说话又太气人。
他一时没忍住……
佟云曦看着他的神情低落下去,想了想他对景明的态度,便自觉也要投桃报李。
“太子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二。”
佟云曦声音放得软了些,“搁在民间,十二岁,还是个孩子呢!怎么能强求一个孩子事事周到呢?”
康熙抬眼,“皇家哪有这么大的孩子?”
佟云曦被噎了一下,冲他翻了个白眼。
谁知道你们皇家的人,怎么就和正常人不一样了?
“算我多管闲事,反正是你的儿子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又放下来。
拿起筷子,又搁下。
来回折腾了三遍,忽然冒出一句——
“这个儿子,早晚会与朕离心”
佟云曦被呛了一下,有些疑惑地抬眼。
“你何必如此武断?”
“朕没有武断。”
搁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云曦。”
他声音里是少见的郑重。
佟云曦抬起了头,疑惑地看向他。
“朕思来想去,还是想给我们的孩子,最好的东西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不像话。
佟云曦的手指收紧了筷子。
她明白皇帝的言下之意。
不过,他想得未免也太早了些吧?
佟云曦犹豫着刚想开口,康熙见状,直接打断了她。
“人终有一死,朕又怎么会真的万岁呢?”
“朕想到那一天的到来,未曾恐惧死亡,却唯独害怕,你得不到善待。”
“……孩子还没生呢。”
佟云曦垂下眼,默默夹菜,“是贤是愚都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孩子。”
康熙笑了一下,这是他今天头一回笑,“他要是听见了得多伤心。”
佟云曦被弄得又好气又好笑:“他在肚子里呢,他听什么——”
“怎么就听不见。”
康熙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拇指蹭了蹭她的指节,“朕和你的孩子,不会差的。”
“再说了,当皇帝也没那么难,只要会用人就行了。”
佟云曦抿着嘴唇看他。
灯烛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亮。
那双眼睛平时利得能削铁,此刻柔和下来,眼底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。
佟云曦笑了笑,心里却莫名有些慌张,她能相信一个皇帝吗?
她还能相信他吗?
于是嘴上便忍不住挑刺,“你现在说得好听,万一是个女孩呢,你也把皇位传给她吗?”
康熙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若是个女孩,那就是我大清最尊贵的嫡公主,你我的掌上明珠。”
他说着身子往前倾,倾过桌面,凑到她耳边。
呼吸擦过她耳廓,洒在颈侧。
“不过嘛,如果真是那样,就只能再劳累曦儿,给咱们的宝贝女儿生一个弟弟了……”
男人声音带着磁性,压得极低,却不住地往她耳朵里钻,钻得她有些痒。
孕期身体本就敏感,她瞬间软了身子,随后被男人大手一把捞住。
姿势一变,佟云曦的手便按上了男人的胸口,她下意识地抓了抓。
…触感极好。
还没反应过来,就感觉男人的胸口甚至向前一挺。
随后,女子的耳尖到脸颊,顿时烧的滚烫。
她猛地看向他,眼含嗔怪,却藏不住满眼水波流转:“你,不要脸——”
康熙已经站起来了。
一只手捞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,整个人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。
动作干脆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佟云曦一惊,手搂住他脖子,压着嗓音斥了一句,“殿里还有人呢——”
“都下去。”
康熙头也不回,抬高声音。
满殿宫人如蒙大赦,齐刷刷退了个干干净净。
门合上。
脚步声远去。
内殿里传出女子压低了的声音,带着三分恼、三分嗔、三分痴,还有一分怎么都藏不住的笑意——
“谁要跟你再生一个……登徒子……”
门外守夜的宫女对视一眼。
齐齐低下头,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。
眨眼间,冬去春来。
太和殿的金砖也挡不住蒸腾的暑气。
康熙端坐御座,听户部侍郎奏报盐税亏空。
殿门口忽然探出一个脑袋。
是坤宁宫的宫女春桃。
她没敢进来,只在门槛外急得脸通红,两只手绞在袖子里,踮着脚尖朝里头张望。
后排几位大臣瞥见了,面露疑惑。
宫里还有这么不懂规矩的宫女吗?
后面的动静开始人传人,不一会,殿内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。
梁九功发觉异常,往后一瞧,立刻认出来人,心下便是一紧。
他不动声色地朝康熙做了个手势。
康熙的目光越过群臣,落在殿门口。
看见春桃脸上焦急的神色,翻折子的手指停了。
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日子。
提前了?
户部侍郎的嘴还在动,声音忽然变得很远。
他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今日就到这儿。”
户部侍郎正说到关键处,话头还悬在半空里。
龙袍已经带着风往殿外去了。
群臣面面相觑。
这时,梁九功快步折返,赔着笑拱手:“诸位大人辛苦,万岁爷偶感不适,明日再议——”
没等大臣们回复,人已经转身小跑着追了出去。
一殿大臣大眼瞪小眼。
刑部尚书颇为耿直,不满地朝旁边的人吐槽:“万岁爷偶感不适?刚才还精神得很——”
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,朝坤宁宫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刑部尚书顿时噤声。
康熙一路疾行,没一刻钟就到了产房外。
他刚跨进门,就见一盆血水迎面而来。
康熙腿一软,差点摔倒在地。
他抬头看向里间,心中顿时一片冰凉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