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站定,扯出一个妥帖的笑。
“本宫不过是按例拜见皇后,未曾想扑了个空,便随意走走。”
宜妃闻言,笑意更深,目光依旧落在德妃身后的方向,轻启朱唇:“原来如此,姐姐倒是不必介怀。”
她娇俏地眨了眨眼。
“这扑空的人啊,也不止姐姐一个呢。”
德妃心里重重地松了口气。
不是只有她一个就好。
“妹妹说的是,皇后娘娘日理万机,咱们嘛,不添乱就好了。”
宜妃偏过头。
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“那是自然,姐姐慢走。”
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注意脚下啊!”
随后也不等她回话,转身上了轿子。
轿帘落下,小轿走远了。
宜妃的贴身宫女这才上前,有些疑惑地问。
“主子,咱们刚刚,是去寿康宫扑了个空吧?”
宜妃嘴角微微扬起,“这个乌雅氏,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,本宫不过是帮她一把罢了!”
“再说了,因着太后舍不得,小五到现在都没能去尚书房读书。”
顿了顿,她眉眼间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落寞。
“皇上如今还能指望得住吗?只怕,最后还是要求到皇后那里去。”
“看乌雅氏这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,本宫也是顺手为之,就当提前给皇后卖个好吧!”
乾清宫这边,梁九功随便派了个耿直的小徒弟将德妃打发走后,就端着新沏的茶进殿了。
殿里气压有些低。
他往御案上扫了一眼——那是一沓密报,有几张已经被翻得卷了边。
康熙靠在椅背上,手里攥着最上面那一份,脸色黑沉沉的。
“好奴才!真是一群好奴才!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牙关紧咬,生生挤出了这样一句话。
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们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康熙脸色阴沉,这些日子,他顺着德妃手里那些人手往下查。
本是想揪出参与暗害皇后的人,没成想,顺着藤摸下去,竟扯出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。
那些平日里看着恭顺的包衣家族,借着内务府的便利,截留贡品、中饱私囊已是常事。
更有甚者,连宫闱之中的风吹草动,都能顺着他们的渠道传到宫外。
他原以为包衣不过家奴耳,却不想,这些人早已在他眼皮底下,把紫禁城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。
那他这个主子,在他们眼里,是不是也犹如小丑,由他们随意蒙骗?!
康熙的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密折,每一行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底。
“呵…好一个包衣…家族!”
他将密折重重拍在案上,墨汁溅起,映得他眼底的怒意翻涌。
梁九功把茶搁到御案角上,往后退了半步。
没来得及退完,通传的声音从殿门外传进来——
“启禀皇上,太子殿下求见。”
梁九功的手僵在了身侧。
他闭了闭眼睛,只觉今日诸事不顺。
赫舍里家的长子格尔芬,前天刚因贪赃枉法被收监。
消息才传出去,闷在毓庆宫多日的太子就来“请安”了。
好巧!
太巧了!
他不敢抬头,只拿余光去看皇帝。
只见康熙把那份密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,本就阴沉的脸更黑了。
“叫他先回去,朕现在没心情搭理他。”
梁九功领命出去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他又回来了。
“太子殿下……在门口跪下了。”
他斟酌着措辞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。
“太子说,说皇上先忙,他什么时候进来都不迟。”
康熙笔尖一顿,墨已经渗进宣纸里,洇成一块暗红。
梁九功后背的里衣湿了一层。
“让他滚进来。”
梁九功连忙躬身退出去传旨。
殿门推开。
秋天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,窄长的一道,横在金砖地面上。
太子胤礽迈过门槛。
他穿着石青色常服,发辫扎得一丝不苟,干干净净的,像是来之前在镜子前整理过很久。
走到殿中央,双膝落地,大礼参拜。
双手将一封折子高举过顶。
“儿臣请罪。”
他声音沉稳,不高不低,听不出一丝慌乱。
康熙没叫起。
也没接折子。
他端起茶盏,吹了吹。
茶面上的浮叶被推到杯壁,又慢慢漂回来。
他喝了一口,放下茶盏。
手指在御案边沿叩了两下。
“太子来请罪。”
康熙语气不轻不重,像是真的有些疑惑了。
“朕倒想问问——”
他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你有什么罪啊?”
太子举着折子的手,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晃动。
他跪得笔直。
脊背像一把尺,仿佛天生就不会弯下。
“索额图长子赫舍里·格尔芬贪赃枉法,儿臣身为太子,未能察其不端,有失察之罪。”
声音落在空旷的殿中,被高高的藻井接住,又弹回来。
太子听见自己的声音,只觉得陌生。
他什么时候,也会这样冠冕堂皇地,向皇阿玛奏对了?
他有何罪?
最大的罪,不过是占了太子这个位置罢了!
他的膝盖跪在金砖地面上。
冷。
那股凉意从膝盖骨缝往上钻,顺着大腿爬进后腰,一寸一寸地往脊椎里渗。
自记事以来,皇阿玛从未让他跪这么久。
有时他跪得慢了些,康熙甚至会伸手去扶——记忆里,那双手温热、稳当。
今天,却离他很远。
康熙站起来。
龙袍下摆从御案后面扫过来,绕过桌角,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“索额图的儿子贪了多少银子,你当真不知道?”
康熙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。
“包庇贪墨,纵容不察。”
一句比一句重。
“真是朕的好太子,却不知,你到底是这天下的太子,还是赫舍里家的太子?”
太子的指尖攥紧了折子边缘,指甲陷进纸面,压出细小的褶痕。
他心中里涌上来一句话。
——您到底是想治贪,还是要借这个由头,把索额图一家子连根拔了?
他咬住下唇
没让这句话出嘴。
“索额图长子的罪,儿臣代他领了便是。”
太子抬起头,目光炯炯。
“只是皇阿玛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儿臣斗胆问一句。满朝文武,到底多少人是贪,多少人是清,皇阿玛心里,当真没有一本账?”
贴脸开大了!
这简直是指着鼻子骂康熙,乌鸦看不见自己身上黑!
殿内一时鸦雀无声。
梁九功的脑袋几乎缩进了脖子里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案角那只笔架。
安静了大约两息。
康熙猛地拂袖。
御案上的折子被扫落一地,纸页翻飞,落在金砖上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“放肆!”
案上那只青花笔洗被一把抄起来。
随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冲着太子跪着的方向飞去。
旁边,梁九功猛地一惊,差点惊呼出声。
只见笔洗险之又险地擦着太子的鬓角飞过去,砸在身后的金砖上,瞬间炸开!
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里回荡。
碎瓷崩溅,有几片弹上太子的肩头和颈侧。
太子一动不动。
只见一片瓷锋划过他耳后,割开一道细口。
血珠渗出来,顺着脖颈慢慢往下淌,洇进石青色的衣领里。
他仿佛没有感觉到疼,两只黑漆漆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父亲看。
却无法从帝王的神情中,窥出一丝慌乱。
碎瓷落地的余响散尽之后,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。
康熙袖中的手微微颤了一下——极快地握紧,又松开……
随后他转过身去,不再看太子,声音有些干涩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