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前,永和宫内。
替德妃梳头的宫女翠屏,边绕发髻边把外头的动静,拣着要紧的说了。
索额图闭门养病。
太子一党作鸟兽散。
毓庆宫头上的流言,可以说是愈演愈烈。
防民之口甚于防川。
如今,即便皇帝亲自下场,也是很难完全压制的了!
德妃拿着梳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只停了一下。
她便换了个角度,继续把鬓角那缕碎发捋顺。
“素来尊贵无双的太子爷,竟也有今天。”
她声音不大,嘴角弯了一弯,很快又绷直。
翠屏放下梳子,试探着压低了声:“娘娘,那咱们要不要——”
“急什么。”
德妃搁下梳子,站起来,对着铜镜理了理耳边的流苏坠子。
“你看不出来吗?即使没有这档子事,皇上也是要收拾太子的。本宫只需要安安静静待着就好。”
安安静静地等自己的十四长大,直到他长成一个文武双全,能够为君父分忧的大人。
她仔细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,微微一笑。
妆容妥帖,眉目间温婉动人,楚楚可怜。
挑不出毛病,德妃抬手,搭住宫女的手腕,娉娉袅袅地走出去。
“备些补品,本宫去坤宁宫,探望皇后娘娘。”
德妃想了几天,还是想不明白,皇帝到底,信没信那流言?
若说他信了,为何太子本人至今安然无恙,连禁足都没有?
可若说不信,皇帝又为何放任那流言?
难道就是单纯地为了损害太子的名声吗?
德妃蹙眉,随后摇了摇头,想不通那就不想了!
越是风声紧的时候,越要保持镇静。
反正,宫里最近不太平,她身为四妃之一,去探望皇后一二,既是本分,也是情分。
德妃眼中闪过一丝暗色,正好,顺便试探一下,他们到底查到了哪一步。
一举两得。
一行人行色匆匆地到了坤宁宫门口。
不料却扑了个空。
德妃挂上无懈可击的笑容上前,正要问一问娘娘在哪。
小太监却抬起头,好奇地看着她。
“主子早就住进乾清宫了,娘娘不知道吗?”
德妃的笑容凝固了。
乾清宫?
是啊,这么大的事,她怎么就不知道呢?
德妃调转方向,往乾清宫去了。
却是脸色阴沉,再无来时的轻松。
“翠屏啊,本宫待你如何?”
一旁,翠屏恭敬低头。
“娘娘待奴才恩重如山。”
德妃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。
“那你就是这么报答本宫的?”
话音刚落,“啪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翠屏倒在地上,手捂住脸颊,一脸的惊讶与惶恐。
“娘娘息怒,不知奴才哪里做错了?请娘娘明示。”
德妃满眼审视地打量着她,随后上前两步,弯下腰,长长的护甲掐住翠屏的下巴,止住了她不断磕头的动作。
“告诉本宫,你手底下的人是都聋了瞎了吗?”
“皇后迁宫这么大的事,只怕连皇城根下的小民都知道了,而本宫竟然一无所知。”
说着,她狠狠地将手用力一甩,翠屏顿时摔倒在地,脸上多了一道血痕。
“娘娘恕罪,奴才,奴才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!”
她说着脸色突然变得惨白,“这几日,下头一条消息都没有传来,奴才本以为,近来无事发生。”
德妃眉头紧拧,看她也不像说谎的样子,心头涌起一个不好的猜想,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果不其然,走到乾清宫门口,她又被拦住了。
守门的小太监面生,十六七岁模样,不是以前常见的那几个。
他拦在甬道正中,态度恭敬,腰板却挺得很直。
“德妃娘娘,乾清宫近日不接内宫请见。”
德妃还没说话,就被堵了回去,脸色一时有些僵硬。
“本宫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。”
小太监抬了一下眼皮。
目光掠过她的脸,又极快地收了回去。
“近日宫中多事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话。
“娘娘,还是别乱走的好。”
别乱走。
一个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小小太监,胆敢对四妃之一这样说话。
德妃的眼睫颤了颤。
她不再自取其辱。
她转过身去,步子不快不慢,身姿窈窕,跟来时一样。
直到走出乾清宫的甬道,穿过那段长长的夹墙。
她忽然停了脚步。
碧桃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。
她之前也没在意,如今才发觉,碧桃办事向来稳妥,怎么突然就家里有了事,要请长假呢?
秋天的日头被宫墙挡得死死的,德妃只感觉浑身冰凉。
碧桃跟了自己多年,永和宫上上下下那些事,她比谁都清楚。
她指节泛白,搭在翠屏身上的手死死攥住。
“娘娘?”
翠屏有些吃疼,轻声唤了一句。
“回宫。”
德妃的声音很稳。
刚迈出去一步,膝盖却突然弯了一下。
拐过长街的时候,迎面来了一顶小轿。
轿帘掀开,宜妃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摇着一把团扇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眉梢轻挑。
“哟~”
她拖长了调子。
“乌雅姐姐这是散步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