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里。
桌案上堆着小山样的卷宗,风吹过,露出密密麻麻的批注,仿佛浸透了主人的心血。
佟云曦让人上了茶,还没开口,惠妃已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起的名册,双手递上。
“娘娘,这是臣妾宫里头的名单。”
她语气干脆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“上头的人,都是老实本分、能做事的,臣妾亲自挑选过,保管好用。”
佟云曦瞥了她一眼。
“你倒是信任我。”
她指尖轻点桌面,笑道:“也不问问,我到底要做什么?”
惠妃捂嘴轻笑。
她往椅背上一靠,姿态从容。
“娘娘还能害我不成?”
她沉吟片刻,又补了一句。
“再说了,只要能跟娘娘一起做事,臣妾便是被卖了,那也是甘之如饴的。”
佟云曦一下就被逗笑了,看向惠妃的目光,也多了几分温柔。
“好了,本宫看,这整个紫禁城啊,就数你的嘴最甜。”
她翻开名册,一页页看过去,不时在某个名字下简单批注。
惠妃安静地等着,等到第三盏茶凉透,佟云曦才开了口。
“欲成其事,先得其人。”
佟云曦合上名册,目光从纸页上移开,落在窗外将黄未黄的银杏叶上。
“如今,本宫要做的事,便算是成了一半。”
惠妃撑着下巴,满眼好奇。
“不知娘娘到底想做什么?”
佟云曦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她盯着窗外得暖阳,半晌,才缓缓问道。
“你可听说过,女子缠足?”
惠妃愣了一下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她当然听过,甚至还相当厌恶此事。
只是,这样的腌臜事,从自小被家人和丈夫千娇百宠的皇后嘴里说出来,她还是觉得有些意外。
“这个……倒是有所耳闻。”
惠妃斟酌着开口,“只是咱们满人家的姑奶奶,从来没兴过这个。”
佟云曦点了点头。
“入关前是没有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说得极清楚,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解和痛惜。
“可入关四十余年,风气渐移。有些满人家的女孩儿,为了所谓的'莲步轻移',已经开始缠足了。”
惠妃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,这可不是小事。
“竟是如此?”
满人多是将门世家,家里父兄个个是行军打仗、骑马拉弓的硬汉子,怎就会把女儿的脚折断了,去讨好他人呢?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惠妃抬头对上佟云曦的目光,看着女子眼里那莫名的坚定,她沉默了。
惠妃心里不是不痛恨这样的陋习,身为女子,谁又能没有一点感同身受呢?
但在这皇城里活了这么多年,她太清楚,这么做的代价。
说句不好听的,为了一群不相干的女子,这么做值得吗?
“娘娘,您怎么就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。”
她面带犹豫地劝告。
“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,关乎礼法礼教,还有,祖宗规矩。”
佟云曦忽然笑了,她侧过头咳了两声,脸上的血色也淡了些。
可等她抬起眼,眸子里却亮得很。
“本宫只是,想要抓紧时间做些有用的事罢了!”
惠妃心口沉了沉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佟云曦看她的神色担忧,反而笑得更明亮了。
“你别多想,只是,有些事,从来不是能等的。我能等,天下人也等不了!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
秋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,满室皆甜。
“你们都说,我是一国之母。”
她望着宫墙外远处的天际线,眼底掠过旧时光影,幼时豪言犹在耳边。
“既如此,凡大清子民,自然都受我庇护,不是吗?”
惠妃看着她的背影,愣愣出神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世上的枷锁,从来都困不住,真正站着的人。
意料之中地,没过几天,乾清宫就开始变得“热闹”了起来。
康熙百无聊赖地翻着折子,看了三行,然后他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扔。
“光地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怎么也学那帮人,上这种又臭又长的折子了?”
康熙拎起那叠奏折的一角,嫌弃地晃了晃。
“写得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,又长又臭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。”
说完这个貌似还挺合时宜的比喻,康熙自己先忍不住笑了。
听着皇帝的调侃,李光地一张老脸皱的像个苦瓜。
他也想问,为什么总是自己被推出来啊?
难道就因为自己官最大吗?
还是因为自己在皇帝面前最得脸?
“陛下。”
李光地清了清嗓子,决定谈正事。
“皇后娘娘此举,虽是出于善心,但毕竟……牵涉甚广。不如等小皇子平安降生之后,再从长计!”
端看皇帝的态度,就知道是有多么纵容皇后了!
如今,他只盼着能拖一拖。
毕竟是妇道人家,等小阿哥出生,她自然知道,为了这样与自身毫不相关的事,失去朝臣支持,有多划不来。
“皇后管束内外命妇,是朕给她的权力。”
说着,康熙又忍不住笑了。
“她不过是心善了些,见不得那些行走不便的命妇们辛苦入宫请安,特地免了她们奔波劳累。”
“你告诉朕,有何不妥啊?”
李光地嘴角抽了抽。
免了缠足女子进宫请安的资格——这话说出来是体恤,可哪个家族还愿意娶个注定不能进宫的媳妇,来主持中馈?
消息一传开,谁又还敢给自家女儿裹脚?
这分明是冠冕堂皇的阳谋。
皇后当真是……好手段。
他正苦着脸想对策,忽然听见康熙又开口了。
“对了,光地。”
康熙的身子往前探了探,几乎要趴在桌上,满脸好奇的问。
“你家夫人和女儿缠足了没有?”
李光地的表情有点裂开了。
康熙当没看见一样,追问得兴致勃勃。
“朕还挺好奇,那裹脚布拆开之后,底下到底长什么样?真有那么可怖吗?”
李光地身子一抖,面色僵硬。
缠足倒不仅仅是为了美观,同时也是身份的象征,他家是福建大族,又如何能例外呢?
至于近日坊间流传的什么”金莲盏“,简直是无稽之谈。
话说,真的有人那么变态,还会用那玩意来喝酒吗?
不对,自己在想什么?
反应过来的李光地顿时老脸一红,抬头对上皇帝满是兴味和打量的目光,他下意识地以袖掩面。
“皇上,臣……臣先告退了。”
书房门口,梁九功正端着新沏的茶往里走。
先是看见李大人步履匆匆地从里头冲出来,几乎落荒而逃。
紧接着,又听见殿内传来皇上毫不掩饰的大笑声。
转头一看,诶,李大人跑得更快了。
他摇了摇头,有些疑惑,猜了半天都没猜到原因。
最后只能归咎于李大人果然不愧是本朝数得上号的宠臣,这逗皇上开心的本事,满朝文武无人能及。
自己还有得学呐。
他感慨着迈步进殿,余光却瞥见远处的宫道上,一道袅袅的身影越来越近——
梁九功面色一凝,德妃怎么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