觉罗氏无奈地瞪了她一眼:“是额娘的意思。”
顿了顿,她又道:“不过,你阿玛也是点了头的。”
“你是他唯一的嫡女,他再是个官迷,又如何能不顾及你呢?”
佟云曦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。
觉罗氏却笑不出来。
她握着女儿冰凉的手,心里一阵酸涩。
“当初你就不想进宫,没想到,兜兜转转,终究还是进来了。”
佟云曦低下头,长睫轻颤。
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见佟云曦沉默不语,觉罗氏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我这心里,有时候总是忍不住想——当初一个劲地把你嫁进这宫里来,究竟是福,还是祸。”
她如何能看不出,这宫里的异常呢?
只怕,还是和女儿有关的!
不然怎么好端端的,人突然就住到了乾清宫?
身子突然就看着这样差……
还有,连她进宫时都被细细地搜了两次身……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佟云曦忽然伸手,轻轻把母亲的手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
“额娘小心些,别让肚子里这个听见了。”
她笑着道:“回头就要怪郭罗妈妈偏心,不盼着他来了。”
觉罗氏愣了一下,随即被她逗得又气又笑。
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,深吸了一口气,不再追问了。
——罢了,闺女不愿说就不说吧,反正日后她总会知道。
到时候,她也要让别人看看,佟家可不是吃素的。
对付不了宫里的娘娘们,难道还对付不了外头的老少爷们吗?
一直到外头通传,说皇上从前殿过来了,觉罗氏才惊觉自己坐了很久。
她连忙起身,退到一旁行礼。
身子还没蹲下去,就被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手肘。
“岳母不必多礼。”
康熙亲手扶了她一把,语气随和,甚至带了几分恭敬。
“云曦有孕,您能来看望,朕实在是求之不得。”
觉罗氏见他这样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连道了两声“不敢”。
康熙也不勉强,坐下笑着问了几句佟家的近况。
说到鄂伦岱的时候,他还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些无奈和纵容。
“那些御史素日里总是吃撑了没事干,让他多少收着些也就是了,不必往心里去。”
觉罗氏一一应了,但不一会儿,就找了个由头告退了。
要说皇帝的身段已经放得够低了,简直和寻常人家的女婿一样殷勤。
可她总觉得,皇帝的笑脸下边还藏着什么东西,让她不像,在前头那个面前一般自在。
觉罗氏前脚刚走,康熙后脚便挥手遣退了殿内伺候的人。
殿门阖上。
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他在方才觉罗氏坐过的位置坐下来,紧挨着佟云曦。
随后揽过她的肩,把这些天查到的东西,一件一件地告诉了她。
包括德妃是怎么在她饮食中动了手脚。以及坤宁宫哪几个宫女是德妃的人,还有他决定暂时压后处置的考量。
他声音平静,可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指节却攥得发白。
“表哥”
佟云曦轻声开口。
康熙眼神里突然透出些紧张,声音急切,像是怕她误会什么。
“朕绝非是要包庇那毒妇,乌雅氏差点害了你,活该千刀万剐,死不足惜。”
“如果你现在就想处置了她,那朕立刻下旨就是了。”
佟云曦愣了愣,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半晌,她才摇了摇头。
“你忘了?小四还在我宫里养着。”
康熙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。
“我正要和你说这事,咱们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,何必再养一个别人的——”
佟云曦拔高了声音,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。
“表哥,他现在已经是我的儿子了。”
随后,她语气放缓了些。
“你且听我说,我的意思是,小四玉牒虽然改了,可满宫上下都清楚,乌雅氏才是他的亲生母亲。”
“这时候杀了她——且不说会不会有人议论,说我容不下他的生母。”
“只说那孩子,日后,他还怎么在宫里立足?”
“一个差点害了你的毒妇,你莫不是还想饶她一命不成?”
康熙盯着她的眼睛,恨恨地咬了咬牙。
“佟云曦,你简直就是妇人之仁!”
佟云曦满眼无奈地看向他。
“乌雅氏定然不得好死。”
见康熙脸色缓了下来,她这才接着道:“只是总要处置得妥当些,她死不足惜,但,不能影响活着的人不是?”
康熙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缓缓点了头。
“算了,依你。”
“反正,朕说什么,你又不会听。”
——
皇帝对流言的放任,效果立竿见影。
短短几日,毓庆宫与坤宁宫不和的传言,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座紫禁城。
从前只是宫女太监嘴碎,如今连外朝的官员都有所耳闻。
据说太子殿下对皇后有孕一事极为不满——毕竟,皇后若生下嫡子,太子的地位必然动摇。
据说皇后近日搬入乾清宫居住,正是为了避太子的锋芒。
传得有鼻子有眼,越来越像真的。
以至于到了最后,连一些老臣都开始在朝上旁敲侧击——
皇上啊,您不能太过勤政,反而忽略了家务事啊,储君与中宫和睦,才是国之大幸!
康熙听了,只是笑笑。
也不反驳。
可是,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能坐得住啊!
索额图在乾清宫外头候了整整半个时辰,梁九功才慢悠悠地出来传话。
这半个时辰里,他站得笔直。
背脊不弯,目不斜视,面上不见丝毫焦躁。
“臣索额图,叩见皇上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康熙靠在龙椅上,懒洋洋地朝下头瞥了一眼。
索额图起身,眉头拧起来,瞬间换上一副沉痛忧虑的神情。
他躬着身,语速不快不慢,条理分明。
只说自己“偶然”查到宫中有人意图加害皇后。
经多方查证,矛头指向永寿宫温僖贵妃——
原来温僖贵妃因四阿哥被划归皇后名下一事心生怨恨,暗中勾连内务府旧人,伺机下手。
说着说着,他满目悲愤:“近日宫中流言纯属子虚乌有,是有人蓄意构陷储君,其心可诛。”
”太子殿下对皇后素来恭敬有加,岂会做出如此不孝之举。“
说到最后,他甚至红了眼眶,声音微颤。
“臣深知殿下秉性仁孝,此等流言若不严加查处,只怕寒了众臣之心啊——”
他声音拔高,声泪俱下。
“皇上!”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康熙端起茶,揭了盖,喝了一口。
茶凉透了。
他也没在意。
随后放下茶盏,盏底在御案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“索额图啊!”
他语气随意地开口,殿内却瞬间如惊雷乍响。
“老十蠢笨,没什么野心,也值得你这样费心去对付?”
索额图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。
他迅速低下头,眉头拧得更紧:“皇上,臣——”
“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?”
索额图面色微怔,随即恭敬答道:“臣辅佐皇上,已逾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。”
康熙重复了一遍,像是有些感慨。
“当年,朕是多么信任你,才会把太子,一国储君,交给你来教导。”
他站起身,缓步从御案后走出来。
“你把太子教得很好。”
索额图低下头:“臣不敢居功,皆是皇上教导有——”
“好到,他心里,连亲生父亲都没有了。”
诛心之言!
索额图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。
膝盖重重跪在地上。
康熙已经走到他面前了,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意。
“有的,只是尔这无君无父,大逆不道之辈。”
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。
索额图浑身战栗,头磕得“哐哐”作响。
“皇上明鉴啊,万万没有此事——”
康熙忽然弯下腰,伸手拍了拍索额图的肩膀。
然后俯下身,他几乎贴着索额图的耳边。
声音很轻。
“朕还没死呢!”
索额图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康熙直起腰,声音陡然拔高,脸上满是怒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