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不必压了。”
梁九功震惊地抬头。
只见皇帝的视线仍旧落在毓庆宫的方向,声音里却说不上是喜是悲。
“太子乃朕百年之后,托付江山之人。岂能连这么点风浪都扛不住?”
梁九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再者……”
康熙顿了一下,意味深长道:“朕也想看看,他心里头…究竟是怎么想的。”
梁九功蹙眉沉思,皇上此举绝不单纯是在考验太子,只怕还有……
暖风拂面而来,梁九功却只觉后背一寒,冷汗已浸透前襟。
康熙转过身来,看见他狼狈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声,不紧不慢地走回御案后面。
“你这狗奴才,别瞎担心了,太子的位置,且稳着呢!”
说着,康熙眉眼微沉,眼底掠过一丝暗色。
十几年的储君,朝野上下汉臣皆奉为正统,这份根深蒂固,如何能轻易动摇呢?
这般神色落在梁九功眼中,比皇上方才冷脸时,还要叫人心惊胆战。
他将头垂得极低,再不敢多一句嘴。
殿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日光渐渐西移。
——
这边,佟佳夫人觉罗氏在辰时就进了宫。
她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方,体面但不张扬。
佟家是外戚,越是这种时候,她越不不愿打扮地招人眼。
还没进门,先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童声。
“哥你别晃了,打扰额娘看书了!”
是一个小男孩在说话。
听着却不像是景明的声音。
觉罗氏脚步一顿,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只见八岁的富察景明跪坐在矮案后,趴在桌子上,偏头凑过去看佟云曦手里的书。
另一边坐着七岁的四阿哥胤禛,他腰背挺得笔直,小脸绷着,显得认真极了。
觉罗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眼底泛起暖意。
这两个孩子,一个开朗一个沉稳,凑在一起,倒像是一对亲兄弟。
如此也好,以后长大了,能够互相扶持。
她提步进去。
胤禛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搁下手中的笔,站起身,端端正正地理了理衣襟,躬身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。
“给佟佳夫人请安。”
七岁的孩子,却礼数周全,又有眼色,简直像个小大人。
觉罗氏弯下腰,双手把他扶起来,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。
小孩子的脸颊凉凉的,但眼睛漆黑,仰头认真看着你时,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他的小脑袋。
觉罗氏没强忍,毕竟,她现在也算这孩子的半个郭罗妈妈了。
“好孩子,在这里住得惯不惯?”
胤禛点了一下头:“惯的,皇额娘……”
说着,他抿了抿嘴,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。
“…对胤禛很好。”
觉罗氏看他说话老成,想起这孩子的经历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塞过去,里头装了几颗松子糖。
“拿着,自家做的,很甜,但是不腻。”
胤禛把荷包仔细收进袖子,然后认认真真地弯腰道了谢。
富察景明在旁边看着,嘴巴一撅。
在亲近的长辈面前,他向来是不怎么沉稳的。
“郭罗妈妈,您都没给我带好吃的。”
他凑过去,拽了拽觉罗氏的袖子。
“您一看见四弟,就只疼他,不疼我了。”
觉罗氏被他逗得笑出了声,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你个小猢狲”
说着觉罗氏面露慈爱地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小人儿,外孙如今瞧着,倒比进宫前还要开朗些。
光冲这一点,她就真心实意地感激皇帝。
这世上,没有几个男人,真能把继子当亲儿子养的。
把两个小孩打发出去,觉罗氏这才上前。
“臣妇参见皇后娘娘”
她刚屈膝,早有准备的芍药就眼疾手快地将人扶起来。
”额娘,不是早跟你说了,怎么又如此多礼?“
觉罗氏笑着摇了摇头:“规矩还是要守的,总不能让外人说嘴。”
说着她便坐下,拉过女儿的手仔细打量着。
第一个反应,就是手上一片冰凉!
明明是秋日,她的手却如同寒冬腊月一般,不带半分暖意。
气色倒是比她预想的好一些,但还是太白了些。
觉罗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手指微微收紧,又怕太过用力,只是轻轻攥着。
半天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你这身子,可有请太医看过?”
佟云曦笑着安抚:“没事,太医说胎像稳了,头三个月难熬些,过了就好了。”
觉罗氏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她知道女儿的性子。
小时候就喜欢报喜不报忧,何况是现在呢!
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。
觉罗氏提到了佟家的近况。
佟国维近来在朝上很低调,什么都不掺和,逢人就是一张笑脸。
鄂伦岱倒是被人参了几本——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什么骑马横冲直撞,喝酒闹了别人席之类的。
满朝文武倒也习惯了,这个人三天两头地总要惹出些事情。
至于弹劾折子递上去,康熙都是留中不发的。
小妹嫁到了钮祜禄家,隆科多则是娶了赫舍里家的姑娘。
总之一句话,你放心,家里一切都好!
“你父亲的意思是,佟家上下,都是你的后盾。不管有什么需要家里帮忙的,你只管开口。”
佟云曦点点头:“阿玛向来这样稳当。”
觉罗氏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压低了声音,语速也比方才慢了许多。
“还有一桩事,额娘要嘱咐你。”
佟云曦疑惑地看向她。
“佟家如今富贵已极,你在宫里看顾好自己即可,万万不可再替家里向皇上求些什么。”
她攥着女儿的手,心疼地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“皇上如今对你是上心,可这毕竟是天家,你自己心里,还是要有数。”
佟云曦反握住她的手,眼睛弯了弯,语带调侃。
“这是额娘的意思,还是阿玛的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