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弓,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富察景明。
一脸冷意。
富察景明也抬头看他,有些不明白一向和善的太子,今日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?
胤礽看着他,嘴角突然弯了一下,眼含嘲弄。
“富察家将门世家,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喜欢去别人家认爹的。”
“话说,你还记得自己的亲爹是谁吗?”
富察景明的脸猛地涨红了,他深吸了一口气,身侧双拳紧握,却仍在强忍着。
“太子殿下,先父一生恪尽职守,是朝廷追封,刻石记名的忠勇公,你,你这么说,未免太过分了!”
“哦~”
胤礽嘴角挂上一抹恶劣的笑容。
“原来是个,只会报大人名字的小软蛋啊!”
这话说得有些重了。
胤禔皱了下眉:“老二,他才多大——”
“我才不是软蛋,也没有抢着认爹!”
富察景明眼眶瞬间红了,他攥紧了拳头,咬着嘴唇,连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皇阿玛说了,他就是我的阿玛!我明明就有两个阿玛!”
胤礽:!!!
皇阿玛最爱的分明是他!
突然加了一个还没出生的也就算了,现在,什么人都能排到他前面了?!
胤礽眼中满是怒火和不屑。
“胆小鬼,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步库?”
胤禔赶紧上前阻拦:“他才几岁,你跟他比什么——”
“比就比,谁输谁道歉!”
胤禔:“……”
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?
太子确实是打不过我,但不代表他是真的菜啊!
一刻钟后……
胤礽一个别腿,富察景明摔了个四仰八叉。
两刻钟后……
富察景明扑上来,被胤礽侧身一闪,又摔了。
三刻钟后……
富察景明咬着牙冲过来,胤礽伸手一推——
没用多大力气。
但富察景明太小了,整个人往后仰倒,后脑勺磕在地上,闷响一声。
练武场上的侍卫都抽了口冷气。
胤礽站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,他脸色“唰”地就白了下去,下意识地上前两步。
富察景明躺在地上,半天没动。
几个呼吸后,他撑着地面爬起来,膝盖磕破了,嘴唇也咬出了血印,满脸灰尘,不过人倒是还没哭。
他抬起头,继续盯着胤礽,仿佛随时都要扑过去。
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如既往的倔强。
胤礽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一旁的胤禔倒是对这小子有点刮目相看了。
他上前两步,将人拉到身后。
“好了好了,今日就比到这,等你长到太子那么大,未必就打不过他。”
顿了顿,怕给这小子吹膨胀了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当然了,肯定还是不能跟爷比。”
胤礽看着眼前这一幕,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。
原来,他这个大哥,也能这样像个当哥哥的样子。
胤礽抿了抿嘴,也不提什么道不道歉的事了,他收回手,转过身走了。
“哎——”
胤禔伸出手,没拉住人。
看着他的背影,没忍住骂了一声:“什么毛病!”
随后低头看了看富察景明的膝盖,确认没什么大事,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,丢给他,下意识地叮嘱。
“快擦擦,别让皇阿玛看见了。”
说完他才尴尬地抓了抓脑袋。
“额,我的意思是,我们兄弟之间打架,一般都不告状的。”
富察景明接过帕子,细细地擦掉脸上的灰,点点头。
他也不想让额娘为他担心。
“那是自然”
说完,他将帕子塞到胤禔手里,转身就走了。
胤禔盯着手心多出来的帕子,愣了半晌,又抬头看向富察景明消失的方向。
最后无奈地仰头长叹:“这一个个的,怎么都这么大脾气……”
练武场的风吹过来,吹得兵器架上的长枪哐当响了一声。
——
乾清宫。
康熙面前摊着几份密折。
梁九功办事本就利落,皇帝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力,他便什么都不顾忌了。
严刑拷打也好,搜宫也好,总之,三天之内,该查的查了个底朝天。
梁九功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,双手呈上。
“奴才查到一半时,永和宫德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碧桃主动出首,人证物证俱全。”
康熙接过供词,一行一行地看。
碧桃的供述写得很详细。
除了这次的事,还有指使良贵人行勾引之事,授意底下的人编排流言意图嫁祸太子等等,德妃行过的恶简直罄竹难书,手里连的人命都有数十条。
康熙摇头轻叹,他是真没想到,德妃平素惯会做出一副温柔小意的面孔,背后竟是这般蛇蝎心肠。
康熙把供词放下。
“乌雅氏那边,先盯着,不要动。”
梁九功惊讶抬头。
“皇上?”
“这宫里的牛鬼蛇神,数不胜数。”
康熙的声音平静,没有半点起伏,眼底却翻涌着浓重的杀意。
“也是时候,把这些人的心肝肺肠,都翻出来晾晾了。”
梁九功应了声是,没再多问。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日光从窗棂透进来,一格一格地照在金砖地面上,照到御案前。
“另外还有一事,奴才正巧查到。”
梁九功斟酌着开口。
“说。”
“赫舍里府上的几个家仆被塞进了毓庆宫。挂着太子长随的名头,实际上,却是索额图的人。”
梁九功说完这句话,就不敢再往下说了。
意思很明显——索额图在太子身边埋了钉子。
而太子,他到底知不知道?
康熙沉默了半晌,没有说话。
忽然,他问道:“太子今年多大了?”
梁九功愣了一下。
“回皇上,太子殿下已有十二了!”
康熙重重地靠在椅背上。
原来,已经十二年了。
保成一岁多的时候,他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,在太和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公布了立储诏书。
保成那么小的一团,还在不知事的年纪,就被他推到了太子的位置上。
还傻乎乎地攥着阿玛的手指头不肯松,口水流了满襟。
他当时是真心实意地高兴。
因为,大清从此有了国本。
他对保成,比对任何一个皇子都用心百倍。
自小就手把手地教他写字,教他骑马,教他读折子。
别的皇子犯了错,他罚起来眼都不眨。
可一旦保成犯了错,他却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教。
他一直以为,只有在保成面前,自己才会像个父亲,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。
可如今——
曦儿有了身孕。
他心爱的女人,怀了他们的孩子。
他这才惊觉,终究,还是不一样的。
对于太子,他寄予厚望,盼他成才,更盼他有朝一日能撑得起大清的江山。
可对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,他却硬不起一点心肠,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,哪怕不够优秀,也没关系。
他这个做父亲的,自然会把一切都捧到他面前。
“太子爷终究,还是没有同索额图为伍。”
梁九功试探着说了一句,“殿下心性纯良——”
“但他也没有来告诉朕。”
这句话冷得像冰,又沉得像块石头。
梁九功闭上了嘴。
好半晌,他又为难地请示。
“那流言传的太过凶猛,奴才只怕,用常规手段,一时之间,难以压制。”
是人都有猎奇心理,何况这流言里,还一下子涉及到了天下间再尊贵不过的两位主子。
太子手下的人暗害了皇后?多大的新闻哪!
至于皇后与太子斗法,更是不知有多少人,正眼巴巴地盼着这一幕呢!
康熙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外面是乾清宫的月台,汉白玉的栏杆在秋阳下白得晃眼。
梁九功看见他的目光,落在毓庆宫的方向。
久久不动。
忽然,皇帝转过身来,眼中暗潮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