毓庆宫。
索额图是借着送折子的名头进来的。
门房的太监没有多问,侧身让了路。
太子的叔公,先皇后的叔父,在这座宫里向来来去自如。
书房里,十二岁的太子胤礽正在读书。
少年一身靛蓝常服,眉目清朗如明月。
索额图今日心情颇为沉重,但他每次看见这张面孔,都会发自内心地升起一股骄傲和喜悦。
这是赫舍里家未来百年荣光的希望啊。
“老臣拜见太子爷”
“叔公快快请起”
胤礽放下手里的书,连忙起身去扶。
索额图从善如流地站起身,没有过多客套。
“殿下,老臣今日来,是想告诉殿下一件事。”
胤礽笑着看向他:“叔公有何事不妨直言,你我之间还需绕弯子吗?”
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人是他最信任的,那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叔公了。
毕竟,哪怕皇阿玛再疼爱他,也不止他一个儿子……
“您的太子之位,马上就要保不住了。”
这句话落地,瞬间像石子投进深潭,整个书房的气氛瞬间凝滞。
胤礽脸色一僵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叔公何出此言?”
说着,他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从小到大,皇阿玛将他捧在手心,身为一国太子,从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。
“叔公此言,未免危言耸听了!”
索额图这才郑重地整理衣袍,抬手作揖。
“殿下,皇后已怀孕了,若来日诞下嫡子……”
胤礽的目光落在桌案上,手指微微收紧,不再说话。
索额图见状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不过,妇人怀孕,本就凶险,只消这一胎落了,她伤了根本,往后再难有孕。”
“皇上纵然震怒,难道能为一个没保住的孩子废太子?到时候她膝下无子,反倒要仰仗殿下——”
“索额图,你放肆!”
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”
胤礽猛地站起来,脸色涨红,似是被戳到了痛点,抬起手指着他。
索额图不退反进,他挺起胸膛上前一步,声音拔高:“太子!你又知不知道,你在干什么?”
“你的身后,可不止系着你一个人的身家性命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是什么鸟,叫得很不耐烦。
胤礽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叔公。
这张脸他从记事起就在看。
教他道理时是一副面孔,和蔼可亲的。
朝堂上替他挡明枪暗箭时是另一副面孔,据理力争的。
原来,还有一副面孔,是在这种时候才会露出来的。
他以前觉得,叔公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好,替他筹谋。
现在,他不太确定了。
“叔公啊!”
胤礽长叹一口气,闭了闭眼。
“你也知道,现在是特殊时期。”
“在这个时候,你递牌子进了毓庆宫,你以为皇阿玛就不会疑心吗?”
他是这个国家的太子,不是真的无知小儿。
索额图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胤礽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他面前。
他去年蹿了个子,如今,比索额图还要高出半个头。
他低头看着这个为家族操了一辈子心的老人,忽然,感觉他的背又弯了些。
“你将折子放下,我让人转呈御前。”
胤礽的声音平静,“叔公从角门离开吧。”
索额图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。
“至于你的那点心思,就都烂在肚子里吧。”
索额图脸色变了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叔公。”
胤礽的语气忽然冷得像冰,此时少年的脸上没有一点十二岁孩子的稚嫩,反而浮现出肃杀之色,隐隐带着些康熙的影子。
“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“若再有下次,孤,不会再保你了。”
他退后一步,重新坐回书案后面,垂下眼。
“我不信,皇阿玛会因为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,就废了我。”
他拿起书,垂下眼。
索额图站在原地,心中嗤笑。
他想说,你怎么能这么天真!
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,你真以为你看得透吗?
可是,胤礽已经不看他了。
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,比任何斥责都让人难堪。
索额图张了张嘴,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奴才推开门时,暮色已经压下来了。
索额图站在宫道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
只见毓庆宫的灯亮了,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。
可他却只感觉到,浑身冰凉,冷意刺骨。
书房里,胤礽坐在桌案前,一动不动。
一本论语摊在桌上,风吹过,正好翻开新的一页。
“君子有所为,有所不为“
他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良久,才回过神来。
然后起身,回寝宫。
明日还有早课。
书册死死攥在他手里,竟硌得掌心发疼。
翌日一早。
天还没亮透,胤礽就到了练武场。
侍卫递上弓箭。
胤礽接过来,搭箭,拉弦,松手。
箭中靶心,箭尾嗡嗡地颤。
他没停,又搭了一支。
五支,十支,一百支。
弦声在空旷的练武场里一声接一声,又急又密。
侍卫在旁边站着,想劝又不敢劝,只能默默地往箭筒里添箭。
“哟,太子爷今儿练得够狠的。”
一个沙哑的公鸭嗓从身后传来。
胤礽没回头。
大阿哥胤禔靠在练武场的柱子上,抱着胳膊,嘴角挂着笑。
“差不多得了,就你那细胳膊细腿,还指望着,练到让皇阿玛过来夸你不成?”
”嗖——“
胤礽猛地松开弓弦。
箭飞出去,正中靶心。
怎么,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,皇阿玛已经不喜他了吗?
“你管得着么?”
胤礽面无表情地转过头。
兄弟俩对视了一瞬。
……
太子的眼神好可怕!
胤禔先一步移开目光,摸了摸胸口,嘟囔了一句:“好心当成驴肝肺。”
余光扫到练武场边上骑着马的富察景明。
“那矮脚马,能练出个什么名堂?”
胤禔脚步一拐,走过去,一把将人从马上提下来。
“来,大哥教教你怎么骑马。”
惠妃三天两头地叮嘱他照顾富察景明,胤禔为了不让耳根起茧子,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糊弄一下他额娘。
谁知时间一久,便也习惯了身后多一个乖巧不惹事的弟弟。
想到这,他暗暗撇了撇嘴。
总比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二弟强。
“你是谁大哥?”
“孤倒是不知道,什么时候宫里竟多了个皇子?”
胤礽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