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靠在廊柱上,耳朵却对着殿门口,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静。
“继续。”
“刘全明面上做过永寿宫的采买太监。但奴才查了内务府的底档——他有个堂兄,在延禧宫惠妃身边当了九年的差。”
康熙的手指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梁九功咬了咬牙,继续往下说。
“此人出事前三日,有人曾在…毓庆宫角门外见过他。”
说到“毓庆宫”三个字的时候,梁九功的声音陡然一低。
廊下安静了很久。
风把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晃。
康熙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“永寿宫、延禧宫、毓庆宫。”
他语带嘲讽,“一个死人,把半个紫禁城都扯进来了,真是好大的手笔。”
梁九功伏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继续查。”
“哪怕把紫禁城翻个底朝天,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给朕查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奴才遵旨”
梁九功磕了个头,正要起身。
“等一下。”
康熙的声音顿了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晦涩。
“多派几个暗卫,盯住毓庆宫。”
梁九功的心沉到了底。
“奴才明白”
次日。
天还没亮透,康熙就醒了。
准确说,他压根没睡。
脖子硬得像灌了铅,肩胛骨酸得抬不起来。
佟云曦还在睡。
康熙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下颌,再移到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,眼底满是自责。
他冷落了这个女人十一天。
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来得还不算太晚,还是该恨自己来得太晚了。
佟云曦的睫毛动了动,睁开眼。
一睁眼,男人眼底的自责,懊悔,瞬间撞入她的眼帘。
她只是安静地反握了一下他的手,掌心贴着他的掌心,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。
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。
“快去上朝,我可不想做祸国妖后。”
康熙怔了一下,脸上霎时笑开了。
他起身,理了理袍子,走到门口。
脚步顿了一下。
又折回来,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。
“中午回来陪你用膳。”
佟云曦看着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,忽然莞尔,轻轻摇了摇头。
外面的脚步声渐远,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,最终消失在晨光里。
佟云曦脸上的笑意这才缓缓收了。
她的手掌覆在小腹上,指尖微微收紧。
春桃端着铜盆和面巾进来,服侍她净了面。
热帕子敷在脸上的时候,佟云曦闭着眼,声音沉凝。
“春桃,有件事。”
“主子吩咐。”
“我养胎的消息,先压着。”
佟云曦睁开眼,拿起帕子自己擦了擦,精神振作了些许。
“对外就说皇后偶感风寒,皇上体恤,暂移后殿静养。”
“那太医院那边——”
“让芍药去找梁九功,太医院的脉案封存,经手的人,都叮嘱一遍。”
春桃低下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——
散朝后。
康熙没有回寝殿。
御书房的门关住了,一炷香之后,门才开了。
太子的亲信凌普脸色难看——确切地说,是惨白地走出来。
当天下午,一道口谕从御书房递进了内务府。
即日起,内务府总管凌普免职。
接任的人,是佟佳·法海。
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紧接着,三道旨意从御书房接连发出——
第一道:乾清宫后殿饮食,自即日起由御膳房单辟灶台,膳食制备、传送、试毒,三人三锁,缺一不可。
第二道:坤宁宫即刻封锁,非皇帝手谕不得入内。
第三道:以“整顿宫务”为由,内六宫所有太监宫女,即日起重新造册核查。
三道旨意一出,六宫震动。
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。
紫禁城的天,要变了。
——
索额图府邸。
书房的门窗紧闭,青铜香炉里没有点香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旱烟的辛辣气息。
一缕一缕,盘旋在房梁下,久久不散。
索额图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捏着烟杆,吧嗒吧嗒地抽。
虽然太医院的脉案被封得滴水不漏,但后殿单设灶台、坤宁宫封锁、六宫大清查,这些动静串在一起,再上加一点线人传来的消息,很难不得出一个结论。
皇后有孕了!
他磕掉烟灰,又装了一袋烟,随后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黄叶簌簌地落,落了满地。
“若皇后诞下嫡子……”
他自言自语,声音压得很低。
大清入关四十年,太子胤礽是头一个嫡出的皇子。
生母赫舍里氏难产而亡,太子襁褓之中就被册封。
十几年的太子之位,靠的是康熙的圣心所在和国朝体统,不是一个活着的皇后。
可这位继后,却不一样。
先皇后虽是元后,却是太皇太后赐婚。
而她,是皇帝亲自聘来的皇后。
佟佳氏嫡女,孝康章皇后侄女,还有满门簪缨的佟半朝啊!
如何不叫人忌惮?
她还活着,且正当盛宠。
她若生下嫡子——那个孩子论嫡,不在太子之下。
论母族,不在赫舍里氏之下。
论圣心,只怕太子更是拍马难及!
太子之位,一朝就能动摇。
不,是已经动摇了!
索额图捏着烟杆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他赌上了赫舍里氏三代人的前程、官位、姻亲、人命。
从他把筹码押在太子身上的那一天起,就再没有回头路。
他转身看向书案上摊开的大字——“静水流深”。
皇后已经被接进了乾清宫后殿。
御前的人铁桶似的围着。
但不是没有缝隙。
索额图缓缓坐回椅中,闭上眼。
半晌,又睁开。
太子身边的人进出乾清宫,天经地义,谁都不会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