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云曦本来心绪还有些复杂,听到这话,立刻杏眼圆睁,伸手在他腋下狠狠拧了一把。
力度之大,连指甲都陷进肉里面去了。
“哼,是我和别人的,正准备栽你头上呢!”
康熙“嗷”地一声,差点从原地弹起来。
他刚想躲,看见女子脸上那抹久违的鲜活气息,又硬生生控制住了,嘴里却直叫喊。
“救命啊,有人谋杀亲夫啦!”
男人装模作样地怪叫了半天,眼见女子娇嗔地翻了个白眼,又作势要下来追着打他,这才着急了起来。
“快坐好快坐好,还有身子呢!”
说着他将人按回床上,又在她身后垫好了靠枕。
这时,他好似才反应过来似的,嘴角慢慢地咧开,就再也没合上了。
三十多岁的帝王,此刻却如同第一次当阿玛的毛头小子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都是朕的错,娘娘别生气了。”
许是因着身为皇帝,素日里从没有人能让他低头,这时便显得颇有些不自在。
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,生怕被外面的奴才们听见。
“朕,朕就是……太高兴了。”
康熙伸出手,极轻地覆在她小腹上。
这双手能拉开三石的硬弓,亦能执掌万里江山,此刻,却止不住地颤抖着。
佟云曦低头看去,从她的角度,能看见男人抬头时泛红的眼眶,和眼底遮不住的青黑。
她抬手,轻轻落在男人的头上,缓缓摩挲着。
“都长出一层青茬了,该剃了。”
看得出来,他这几日过得不太好。
这男人,总喜欢胡思乱想,然后一个人生闷气。
“表哥,这几天好好休息,往后……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咱们孩子的未来,还要你这个阿玛看顾呢!”
康熙闻言,眼底的疲惫瞬间化开,双眸骤然亮起光。
“你且放心,你我的孩子,朕自然会给他这世上最好的。”
紧接着,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神情紧张起来。
“对了,怎么忽然传太医了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说完,他不等佟云曦回答,就转头盯住了刘太医。
“你来说,皇后的身子可好?”
刘太医看着皇帝一脸老虎要吃人的表情,深深地把额头贴在地砖上,只觉得这趟差事实在不容易。
“臣……臣斗胆,娘娘体虚之症明显,胎元微损,但若及时以药石调理——”
“什么微损?”
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个度!
“你别扯那些没用的,直接告诉朕,你能不能保证,十个月后,皇后和龙胎都完好无损?”
“这,这……”
刘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嘴里满是苦意。
别说是怀孕的妇人了,就是一个正常人,他也不敢这么保证啊!
万一有个差错,掉的可是全家人的脑袋!
他是太医,不是神仙。
眼前这位,也不是寻常病患家属,而是实实在在的阎王爷呀!
康熙见状,眼中腾地燃起一股怒火。
“废物!无能!朕养你干什么吃得?”
接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。
“梁九功”
“奴才在”
“传太医院院判”
他皱皱眉,顿了一下,又道:“把太医院当值的,全都给朕叫来,那么多人,总有一个不是吃干饭的吧!”
梁九功应声要走,结果又被叫住了。
康熙怒斥一声:“十万火急,跑着去!”
梁九功忙不迭地点头,随后撒腿就跑,身后卷起一阵风。
不一会,六十出头,须发花白的陈院判气喘吁吁地进了殿。
他诊脉时,康熙就站在旁边,目光一刻不曾从他的脸上移开。
等一众太医挨个上前诊完脉后,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,这才由陈院判上前禀告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朝佟云曦拱了拱手。
“娘娘恕罪,臣想看看娘娘近日的饮食。”
这话一出,刘太医的脸色变了。
他知道,这是哪里出问题了!
佟云曦朝门口唤了声:“芍药。”
不一会儿,芍药就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,上面摆着十几只瓷碟,每只都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。
碟子旁边,整整齐齐放着一排银针。
“这是近五日送进坤宁宫的燕窝、点心和汤料。”
佟云曦靠在引枕上,疑惑地看向陈院判。
“本宫入口的东西,都是要逐一用银针验过的。”
她看了康熙一眼。
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”
康熙神色凝重,静静地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。
陈院判凑上前,拿起瓷碟,揭开油纸,挨个凑近尝了尝。
突然,他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有什么问题?”
康熙的声音很平静,却绷得很紧,底下似乎藏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,只等零星火花引爆。
陈院判跪了下去,膝盖撞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回皇上……臣的师傅年轻时,曾对臣说过此药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此药乃前明宫廷秘方,以数十种药材磨成极细粉末,掺入食物中几乎尝不出异味。每日取微量服用,头三五日只会令人疲倦嗜睡,与寻常体虚无异——”
“一旦连服七日以上”
陈院判的额头抵在地上,声音几不可闻。
“必然胎元大损,母子俱亡!”
佟云曦紧紧攥住康熙的手,指节泛白。
殿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不知是谁没忍住,在角落里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康熙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,他面部的肌肉收紧,颧骨上的皮肤绷得泛白。
他的目光落在女子的手腕上。
那截手腕细得不像话,他一只手能握住两个。
她瘦了这么多。
她连续乏累了那么多天。
她怀着他的孩子。
她被下了药。
而他,竟然什么都不知道。
康熙眼底黑沉,回握着她的手,手劲大得佟云曦皱了下眉。
男人察觉到,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,控制着自己放轻了力度。
“你放心,朕一定会查清楚,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佟云曦目光幽幽地看向他。
她的眼底满是冷静,甚至近乎冷酷。
——作为一个母亲,谁敢动她的孩子,她就要谁的命。
“不管是查到谁吗?”
——哪怕查到的人,是你另一个孩子的母亲呢?
甚至,是你的亲生骨肉呢?
你会选谁呢?
皇上?
康熙没有犹豫,低头看着她。
他的声音很低,很轻,像是生怕不小心惊扰了,那个差点就再也来不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。
每一个字,都带着能杀人的决心。
“不管是谁,都不能伤害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我们的孩子。”
“在朕心里,除了你,谁都一样。”
康熙转头询问陈院判,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你可有把握,保全皇后和朕的嫡子?”
陈院判叩首:“幸而娘娘警觉,发现及时。药性尚浅,未伤根本。臣可施针稳固胎元,再以保胎方调理月余——母子均可保全。”
康熙长长舒了一口气,满是庆幸地闭上眼。
握着佟云曦的手,劲道也终于松了下来。
“梁九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安排一下,自今夜起,皇后就住在乾清宫后殿了。”
梁九功愣了一下,人还没反应过来呢,小心脏就是一颤。
他真想抓着皇上的肩膀问问他,知不知道今儿这事儿一办,又是满朝风雨啊!
皇后住进乾清宫,大清开国至今,还没有先例呢!
“皇后的饮食起居,全部由御膳房单独备办。”
“嗻。”
“快去”
梁九功又开始撒开腿跑了。
这一夜,康熙守在后殿,一夜没合眼。
佟云曦睡得不安稳,翻了几次身。
每翻一次,康熙就把被角又重新替她掖好。
手时不时地就会覆上她的小腹。
感觉不到动静,又把耳朵也凑到跟前。
还是没有动静。
他想,孩子还小,或许还不会动。
再转念一想,他们的孩子,自然聪明非凡,定是知道阿玛在旁边十分担忧的,怎能与凡夫俗子相同呢?
这么想着,他就忍不住有些心慌,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又怕打扰到她。
只得在心里暗下决心,明日一定要在乾清宫常备两个太医,以做咨询。
后半夜,天将明未明之时。
紫禁城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扫地声。
后殿廊下。
梁九功跪在地上,额头上全是汗。
初秋的夜风凉飕飕的,他后背的衣裳却贴在了皮肤上。
“皇上,奴才从膳房开始逐一排查。经手坤宁宫膳食调料的低等太监刘全,嫌疑最大——但此人已于昨日傍晚失足落井,溺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