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云曦眼中闪过讶然,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送去乾清宫的汤,他总会喝得干干净净,再把空碗送回来。
她便一直以为,男子都爱这个味道。
汤盅在她手心里,忽然变得很重,心底一时间五味杂陈。
帐帘动了一下,脚步声渐远。
帐外,康熙一个人在营地里踱步,梁九功领着侍卫跟在几步之后,不敢出声。
夜色很深,草原上漫天璀璨的星子,一闪一闪地,仿佛在嘲笑他这痴心妄想的人。
他不知不觉地走着,一直走到了营地外的荒野。
梁九功起先没敢拦,跟了一段路,发现他越走越远。
猛地想起白日有人说过,那片野地里有狼群出没——
“皇上!”
他什么也顾不上了,拔腿追上去,领着两个侍卫将人拦住,“皇上,那边不能去——”
康熙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茫然,像是才回过神来。
他低了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心——空荡荡的,或许,他从来就没抓住过那个女人。
这边,纯禧公主回到自己帐中,坐了半夜没睡着,脑袋里乱糟糟的。
一时想起,皇阿玛今日那副样子,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。
一时又想起,额驸那讨好的笑着向她道歉的样子。
忽然,她想起宴上那个明亮的少女——哈日娜。
拍了拍额头,已经一团乱麻了,她还是不要来添乱了。
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宿,天将亮时披衣起身,去找哈日娜。
哈日娜见纯禧进来,高兴地坐起来招呼:“公主姐姐怎么来了?”
纯禧公主提起笑脸和她寒暄两句,随后又斟酌着措辞,把皇帝皇后情深、宴上不过是碍于王爷面子这几层意思,绕着弯说了一遍。
说完抬头,只见哈日娜坐在那里,神色颇有些不以为然。
“可是……”
哈日娜歪着头,一脸回忆的神情,“宴上大汗看我,眼神明明很喜欢啊。”
纯禧公主沉默了一瞬,这草原上的郡主,也不好糊弄啊!
“皇阿玛对晚辈向来和气,不独是你一个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哈日娜已经站了起来掀开了帘子。
“行了公主姐姐,你们汉人弯弯绕绕太多了。我去直接问皇后!皇后若亲口说她和大汗感情好,容不得我,我才能死心!”
“哈日娜!”
纯禧公主来了草原这么久,还是没习惯草原人的莽撞。
她瞪大了眼睛,急得在原地跺了一脚,怕闹出更大动静,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。
天刚蒙蒙亮,佟云曦已梳妆完毕,坐在案前翻内务府的文书。
她如今管的多了,人也见天儿的忙起来了。
虽说和皇帝吵了一架,不过也没翻脸!
她觉得姑且算是没翻脸吧,皇帝下的圣旨,总不能收回吧!
她这样想着,突然,一个红色身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。
哈日娜扬着下巴,一脸看好戏的神情:“皇后娘娘,听说您和大汗昨夜吵架了?”
她说话像草原上的风,直来直去,嘴角还带着幼稚的笑,得意极了。
“看来你们感情也没多好嘛!我就说嘛,大汗那样的男人,心里不会只装一个人的。”
几个宫人脸色都变了。
芍药迈出半步,刚想呵斥,却被佟云曦抬手止住。
她慢慢放下文书,将笔搁回砚台,这才抬眼,看了哈日娜一眼。
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郡主是想进宫吗?”
哈日娜高高昂起头,眼神闪了一下,直冲冲道:“是又怎么了?”
佟云曦没有在意她的态度,放缓了语调,像是在聊家长里短。
“皇宫里的规矩,郡主清楚吗?”
哈日娜不说话了,她们草原儿女无拘无束,能懂什么规矩?
连那些基础的礼节,都是她阿布按着她,近几天突击学的。
“妃嫔无宣召不得出宫门。更多的女子,一年里能见皇上的次数,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。”
佟云曦看向窗外,眼中多了一丝慨叹。
她顿了一顿,又道:“你阿布和额吉,此生大约也见不着你几面了。”
哈日娜的嘴唇动了动,脸上的骄傲一点一点褪下去,露出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心虚。
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摆弄袖口上的珊瑚珠,半晌才嘟囔出一句:“……我看你是怕我把大汗抢了去。”
“随你。”
佟云曦继续埋首文书堆里,语气平淡。
“反正无论怎样,我都是皇后,你若真能抢去,倒也好。”
哈日娜愣了愣,抬起头来,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后,哈日娜才往椅背上一靠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放心,我不抢你的丈夫了。”
她说得极直接,带着草原儿女的痛快。
“我看得出来,你是为了我好”
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”不过我可不是怕了你!”
几个宫人面面相觑,芍药忍不住别过脸去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们感情那么好,你又这么厉害。”
哈日娜眼睛飘到那堆她看不懂的文字上,“都能吵架,要是换成我,还不直接打起来。”
哈日娜拍了拍自己的膝盖,站起来。
“再说了,我阿布要是知道我在宫里受了委屈,一定要喝三天三夜的闷酒。”
她扬起下巴,眼睛里又多了那股子亮堂堂的劲头。
“我才不叫阿布难过!草原上年轻的好儿郎有的是,我犯得着来你们这里受委屈吗?”
说完,不等别人回复,她自己便笑了。
一张不施粉黛的小脸上干干净净,像草原上刚下过雨的天。
哈日娜走到帐口,又忽然转过身来。
她双臂展开,弯腰低头,行了一个草原上的大礼。
“皇后娘娘,你是我见过最厉害最聪明的女人。”
她仰起脸,笑容明亮。
“就算在草原上,你也一定是最好的可敦!”
说完她掀帘就走,帐帘一摆,带进来一股草原清晨的冷风。
佟云曦轻笑着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那扇还在轻轻摇晃的帘子上。
一会儿,帐帘又被掀开了。
是纯禧公主,她走到佟云曦面前站定,双手将婴儿巴掌大小的佛盒捧上。
“皇额娘,这是女儿的一点心意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涩,虔诚地低下头。
“草原的神灵,会保佑您平安。”
佟云曦伸手接过,指腹摩挲着那枚金盒表面细密的錾花纹路。
纯禧又往前靠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,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若有一日皇额娘在京中遇了难处,差人到科尔沁来。”
她顿了顿,“女儿的部落,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佟云曦怔愣了一瞬,这句承诺的份量,她明白。
她没有推辞,将佛盒郑重带在身上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
顿了顿,语气很轻地嘱咐道:“你也要在草原上好好的。”
纯禧的眼眶红了一瞬,很快压了下去,退后一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转身出去了。
——
回京的车队比来时沉默得多。
康熙的仪驾在最前面,佟云曦的凤辇在后面,中间隔着足足三辆车的距离。
惠妃在自己车里坐着,撩开帘缝往前头看了两眼,又往后头看了两眼,最后把帘子放下来,对翠珠叹了口气。
“这一路走得,简直比送葬还安静。”
翠珠不敢接话。
到底没憋住,途经一处驿站换马的功夫,惠妃理了理衣裳,端着亲手备的汤盅,去求见康熙。
康熙正坐在驿馆小厅里翻折子,听见通传,抬了抬眉,没吭声。
惠妃进来,先规规矩矩福了个安。
寒暄两句,她将食盒打开,把汤盅端出来,笑着道:“皇上此番北巡辛苦,妾身特意备了一盅清火的汤——”
“皇后让你来的?”
康熙没抬头,嘴角却微微勾起。
她这次倒是乖觉,不过么,这次可不是这么轻易能蒙混过关的。
惠妃噎了一下,一时有些语塞。
她总不能说,是她私心里觉得十有八九又是皇上理亏,想着来打个圆场。
惠妃半天没出声,脸上的笑挂得有些吃力。
康熙这才抬起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顿时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没有发作,只是自顾自批着奏折,淡淡地吐出几个词语。
“自作主张。自作聪明。自以为是。”
惠妃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,一张老脸感觉都快丢光了,她低下头行礼:“是,妾身冒失了。”
随后准备退下,不惹皇上的眼了,临走前,顺手想去端桌上的汤盅。
“汤留下。”
康熙低着头看折子,随口吩咐了一声。
惠妃一怔,她悄悄觑了康熙一眼,将汤盅从食盒里取出来,轻轻搁在桌角,福了个身,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。
康熙抬头看了眼她的背影,心中暗骂。
他都搞不清楚,这究竟是他的妃子,还是皇后的妃子?
厅内安静下来。
梁九功将汤盅呈上去,康熙拿起来,喝了一口。
汤是温热的,微微回甘,没加那酸不拉几的东西。
是他的口味。
他端着汤盅,半天没有放下。
惠妃已经好几年没得过召幸,尚且记得他偏好什么。
而那个人呢?
却从来没想着去问一声。
康熙将汤盅搁回桌上,拿起折子,再看不进去一个字。
梁九功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,见他这副模样,斟酌再三,试探着开口:“皇上……要不奴才去传个庶妃来陪驾?”
不然皇上老这么郁闷着,也不好不是?
康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。
梁九功立刻闭了嘴。
过了片刻,他又壮着胆子换了个方向:“那…奴才去请皇后娘娘过来用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