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只一盏角灯亮着。
香炉的青烟袅袅升起,打成个圈,细细地缠绕着。
康熙僵硬地站在帐门处,一时间浑身血液倒流。
“先夫富察恒泰之位”
八个端端正正的字,刺眼得厉害。
笔迹娴雅,是她亲手所写。
康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把这口气憋进胸腔里,硬生生地按下去,直压成心底一块闷石。
有些不合时宜地,不知怎的,他突然想起来时的马车上,她伏在他肩上羞涩的触碰。
想起她手持针线时眼神低垂的专注模样。
所以,她在持笔时,祭拜时,也是那样的可怜可爱吗?
他记忆里的样子,到底有几分是真?
帐外烛火明晃晃地闪着,男人脸上却连半分光都照不进去。
康熙眉骨压得极低,眼中蕴着一片沉黑,连呼吸都慢得像浸在冰里,他转过头,脸色阴沉地可怕:“把她怀里的东西弄清楚。”
梁九功只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,他低头应是,走出帐外。
看了看紧紧将包袱攥在怀里的芍药:“姑娘,皇上有旨——”
“不行!”
芍药下意识退了半步,随即整个人便愣在那里,口中不住地喃喃。
“这是主子的私物,皇上也不能——”
“放肆!敢违抗皇上的命令,你有几个脑袋掉!”
梁九功不再客气,挥了挥手,两个侍卫上前一步。
芍药急得眼眶都红了,可就是死拽着不放手,与人扯拉起来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住手!”
几人齐齐回头。
只见佟云曦拎着一个食盒,正从厨房方向走来,身后跟着刚刚去通风报信的纯禧公主。
她打眼一看眼前这场景,便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却依旧是那样不急不缓地走近,然后取出汤盅走到康熙面前,温声道:“皇上今晚喝了不少,臣妾特意为您熬了醒酒汤。”
康熙目光落在那汤上,眼神更沉了几分。
他看向她,面色诡异地平静:“朕进去了。”
“你没有话要同朕说吗?”
佟云曦端着汤盅的手顿了顿。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皇上想进哪里都就进哪里,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?”
康熙手上的扳指几乎要被捏断,他嘴角扯出一个凉得刺骨的弧度,声音冷得仿佛淬了冰。
“佟云曦,连出巡你都要带着他的牌位,那我呢?”
他顿了顿,喉间一哽,声音哑了下去。
“朕,在你心里,究竟算什么?”
这话一出,帐口一片寂静,宫女太监们纷纷低下了头,大气不敢出。
佟云曦把汤盅放回食盒里。
“纵世事变迁,亲如故,情不移。”
她直视着他的眼睛,语气平静:“表哥,云曦一直记得当年你同我说的这句话,我心亦然。”
“至于恒泰,祭奠亡夫,本就天经地义。表哥,你着相了。”
康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,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再顾不上什么帝王体面。
“你如今是朕的皇后!不是什么表妹!”
“他已经死了!!”
“你难道还要带着他的牌位,和朕过日子吗?”
“皇上息怒”
佟云曦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,语气也放缓了些。
“恒泰他已经走了,过去的事——”
“什么过去!”
康熙骤然打断她,浑身上下像是长满了尖刺,不知是要刺别人,还是在刺自己。
“你过去了吗?!”
说着他喉间发出一声清冷的嗤笑,眼带嘲讽。
“朕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追封了他,一个连爵位都要靠朕施恩的小小总兵,也配你这般惦记?”
“他若真有本事,怎么会死在——”
“皇上!”
帐前猛地静了一瞬。
纯禧公主站在一旁,脸色煞白。
“富察恒泰是死在战场上的,他为大清,为皇上战到了最后一刻!”
佟云曦眉峰微沉,眼中透着一股凛然,一字一顿,声音不高,却不容置喙。
“皇上拿这样的话来侮辱他,岂是明君之风?”
二人对峙间,梁九功悄无声息地绕到芍药身侧,趁着没人注意,眼疾手快地将布包夺了过去。
芍药猛地回神,扑上去已经晚了。
布包猛地被打开,那药材的气味太过特殊,又浓烈刺鼻,夜风一卷,散得四下都是。
梁九功低头一看,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,硬着头皮将东西呈上去:“皇上,里头是……几包麝香。”
一片死寂……
康熙僵硬地低下头,双手微微发抖地拿起那布包,眼里凝着一片发空的茫然。
他沉默了半晌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沉哑,轻得像是飘在风里。
像是在质问对方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你不想给朕生孩子,是吗?朕就这么叫你厌恶?”
佟云曦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紧接着她转过头,不再看他:“我……”
"呵!”
他唇角勉强一扯,眼眶泛红,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,身子微微踉跄,转身便要离开。
余光落在那碗尚有余温的醒酒汤上。
男人眼睫动了动,语中满是无力:“往后不必再给朕送汤了。”
他停顿片刻,似嘲似讽:“这种加了山楂的醒酒汤,到底是谁爱喝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