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是长着一副喜欢犯贱的模样吗?”
康熙的声音不大,甚至称得上平静。
梁九功被他呛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,慌忙把脖子一缩,躬身退了回去。
驿馆的灯烛快要燃尽,折子上的朱批还却没干透。
康熙端起汤又喝了一口,然后搁下了。
帝后不和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没多久就传遍了六宫。
原因很简单。
自打佟皇后入宫以来,皇帝每天都要去坤宁宫点个卯。
可这次回来,连坤宁宫门前那条甬道,御辇都绕着走。
一时间,后宫暗流涌动。
有的娘娘已经开始托人往御前递牌子了,还有的胆子比较小,只敢打着请安的名头,一个劲儿的往乾清宫送补品。
不过奇怪的是,别的还好,只有这送去的汤汤水水,通通正好撞上了发脾气的皇帝,被砸了个干干净净。
一时之间,乾清宫伺候的奴才们,个个当起差来,都是心惊胆战的,生怕不知从哪个方向突然飞过来一片碎瓷。
春桃边回禀着她打探到的消息,边小心翼翼地觑着佟云曦的脸色。
“主子,皇上心里分明还是在意您的。若您说上两句好话……”
“坤宁宫的份例是减了吗?”
佟云曦正翻着手边一沓内务府的核账文书,头也没抬,语气散漫地问。
春桃愣了一下,摇头道:“没有”
“那皇上有下旨申饬坤宁宫吗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哦,对了,本宫的凤印还在吧?”
“…在。”
春桃忽然有些发慌,急道:“主子,您别这么想,皇上再怎么生气,也不至于——”
“佟家不只是本宫的母族。”
佟云曦合上文书,目光平静地看向她。
“佟家还是孝康章皇后的母族。只要佟家人不行谋逆之举,皇上就永远不会让佟家出一个废后。”
春桃张口结舌,半天说不出话。
佟云曦说着站起身,往里间走去。
“既然如此,本宫还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她的脚步不急不缓,裙摆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度。
忽然,佟云曦脚下一个踉跄,连忙伸手扶住了门框,指节微微发白。
春桃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:“主子?”
“没事。”
佟云曦摇了摇头,揉着眉心,“坐了太久,有些头晕。”
春桃松了口气,扶着人到软榻上躺下,又轻手轻脚地盖上一层薄被,把灯芯拨小了些。
佟云曦闭上眼,呼吸很快平稳下来。
春桃替她拢了拢被子,眉心微蹙。
她怎么觉得,自从主子从草原回来,总是这样容易疲累。
夜色已深,永和宫内。
殿内灯火只剩了一盏,搁在妆台角上,火苗细得如针尖大小。
德妃乌雅氏坐在榻上,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张窄窄的纸条。
上边用左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,根本认不出是谁字迹。
来路也极其复杂,由浣衣局的粗使丫头转了几道手,最后夹在一匹素缎里头送进了永和宫。
德妃眼中闪过一丝极轻的笑意,她数年前就安插在坤宁宫的人,终于传回了一条有用的消息。
只这一条就够了,不枉她费了这番心思。
纸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。
皇后月事推迟三日。
德妃看了一遍,两遍,直到看完第三遍,她把纸条凑近烛火。
火舌卷上纸边,一寸一寸地吞噬着,灰烬落在铜盘里,无声无息。
屋里暗沉沉的,那一豆灯光把她的面容劈成两半——一半被照亮,一半沉在黑暗里。
碧桃端了碗安神汤,刚要抬脚进门,就被吓了一跳。
“主子?”
碧桃把汤放在桌上,下意识地抬手,想把灯芯挑亮些。
“别动”
碧桃的手僵在半空,又缩了回来。
“碧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进宫几年了?”
碧桃惊讶地抬头看了眼德妃,随后老实答道:“回主子,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啊!这么久了!”
“那你还记不记得,本宫刚生下胤禛的时候。”
碧桃当然记得。
那时主子还只是个小小的贵人,生了皇子,却连抚养的资格都没有。
孩子一落地,都没看一眼,就被嬷嬷抱走了。
主子在床上躺了三天,没哭,没闹,却也没吃一口东西。
“本宫亲生的儿子,却不能叫我一声额娘。”
“时间一长,这个儿子,也就和我离了心。”
德妃的语气平静,平静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亲生骨肉。
“如今,他更是彻底变成了别人的儿子。”
德妃声音很轻,听不出丝毫伤心,可碧桃却低下了头,大气不敢出一声。
“我不怨皇后抢了胤禛,谁让我不得皇上的心呢?”
德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狠厉,仿佛一头即将嗜血的母狼。
“可她千不该万不该,最不该的就是怀上龙种,挡了我儿的路。”
“十四,他是我的命根子啊!”
碧桃硬着头皮劝:“主子,除了太子殿下,就数咱们十四爷最得圣心——”
“圣心。”
德妃重复了这两个字,嘴角动了动,似笑非笑。
“圣心是什么东西?今天给你,明天就能收回去。”
她转过头来,烛光映在她眼底,亮得可怕。
“只有权利,才是抢不走的。”
碧桃哆嗦了一下,后背上开始往下淌汗。
德妃站了起来,只见她伸手探到妆台背后,指尖按住一处不起眼的凸起。
咔哒。
暗格弹了出来,里面只有一只拇指大小白瓷小瓶。
德妃把瓶子拿出来,搁在掌心。
碧桃见状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“主子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,“奴婢,奴婢……”
德妃低头看着碧桃,眼中突然浮上了几分怜悯。
“碧桃,你弟弟今年多大了?”
碧桃浑身的血都冷了。
“本宫记得,有十六了吧。”
德妃不等她答,自顾自地说。
“在内务府包衣佐领底下当差,还是本宫托了镶黄旗的佐领,给他从马厩挪到了银库。”
她的语气很温和,却无端地让人发毛。
“是不是?”
碧桃的额头抵在地砖上,指甲嵌进了砖缝里。
德妃蹲下身子,把那只白瓷瓶轻轻放在碧桃面前的地砖上。
“这是前明旧方,太医等闲也是看不出来的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好姑娘,别怕,只要你用心去做,就不会被发现的。”
“你家是上三旗包衣,在这宫里,总有些别人不知道的门道,不是吗?”
碧桃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,心中一片绝望。
这种事,只要做了,一旦被发现,就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可若是不做——
只怕全家人现在就是个死。
“奴婢,遵命。”
德妃坐在梳妆镜前,看着碧桃退出去的背影,一下一下地梳着头。
等到脚步声消失在廊下,她才放下梳子。
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容,德妃抬手轻轻抚上眼角的细纹。
“皇后娘娘啊,你说说你”
她低低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“你的命怎么就能这么好呢?”
烛火跳了一下,无人应答。
坤宁宫。
佟云曦总觉得整个人懒洋洋的,有些提不起精神。
芍药和春桃凑在门口嘀咕。
“吃是吃了,吃得少。”
芍药掰着指头算,“昨天的栗子糕咬了一口就搁下了,以前主子最爱栗子糕的,起码能吃三块。”
春桃压低声音:“是不是面上不显,心里还是为皇上不来的事难受?”
芍药摇头:“不像,主子要是心里难受了,可不会犟着。”
说着她声音下意识地压低,“和那位可不一样——”
话没说完,里头突然传来一声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