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,奴婢说句不该说的。”
芍药绞了帕子递过来,犹豫了半天才开口。
“您如今是皇后,坤宁宫要是能有个小阿哥,那才是真正站稳了。往后万一——”
她顿了顿,没把话说完。
但未尽之意已经摆在那儿了——以皇上如今对主子的心思,万一日后当真有了嫡子,那国本——
佟云曦接过帕子,擦了擦手。
又随手拈了颗蜜饯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弯起眼睛笑了笑,漫不经心地开口。
“只怕再来一回,我未必还闯得过那道鬼门关。”
芍药脸色唰地白了,急得直跺脚。
“主子怎么能说这种话!”
“好了,是我不好。”
佟云曦放下帕子,打断她。
声音轻下来,却看着芍药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不过这紫禁城,跟富察府到底不一样。”
“景明已经进了宫,我护他一个,已经勉强。”
“再来一个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怕护不住。”
芍药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佟云曦抬了抬眼皮,语气反而松快起来:“何况皇上待如今的嫡母皇太后,不也是极尽孝道?有没有亲生的,又有什么分别。”
她摇了摇头,说着自己都笑了。
“再说了,我也未必活得过皇上。想那么远做什么。”
“呸呸呸!”
芍药气得小脸通红,“主子快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了!奴婢这就去给您找就是了!”
佟云曦被她的样子逗笑了。
见她当真急了,也跟着认认真真呸了三声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蒙古跟南边通商频繁,拿银子去互市买,总能寻着的。去吧。”
芍药应声出去了。
帐内彻底安静下来。
晨光从毡帐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裸露在被外的手腕上。
那只羊脂白玉镯被光线一照,润得像凝了一层薄霜。
佟云曦闭上眼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镯面,指腹一圈一圈地滑过去,又滑回来。
这只镯子成婚那年戴上的。
她到现在都没摘过。
——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惶急的声音。
“怎么会这么疼?你们怎么回事!”
嬷嬷在里头给她揉按腹部,恒泰突然闯了进来,脸色比外廊柱上的漆还白。
“啊——”
她的痛呼戛然而止,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,又羞又恼,拿被子拼命去挡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!出去!”
紧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,后头追过来两个婆子,连拖带拽地把这位偷偷闯进来的大少爷架了出去。
再后来她疼得几乎失了神志,只依稀记得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们以后再也不生了,好不好。”
佟云曦睁开眼。
外头天光大亮。
吸了吸鼻子,心头漫上一股委屈,她就是有点怕疼而已。
佟云曦垂下眼,端起碗,喝完了最后半碗粥。
粥已经凉透。
————
傍晚,行宫正帐。
满蒙王公、亲贵大臣分列两侧,乌泱泱坐了几十号人。
皇帝已经落座上首,却迟迟没有开席。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在等谁。
忽然,帐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唱诺——
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帐帘掀开的刹那,两个身着石青绣蟒袍的大太监在前引路,四个浅绿宫装的宫女紧随其后。
再往后——
佟云曦着明黄绣龙凤双喜夹袍,领口镶了一圈紫貂毛边,头顶东珠朝冠,三串东珠朝珠垂于胸前,随步履轻晃。
左右芍药、春桃侍奉,身后又跟了两名执扇宫女。
她目不斜视,步子不疾不徐,眼神从容地越过满帐的人头,径直望向上首。
帐内的说话声不由地低了下去。
蒙古王公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。
赫舍里氏在时,排场可没有这么大。
那道让索额图在朝堂上当众失态的立后圣旨,他们早就听说了。
如今见了真人——倒也确实值得那道圣旨。
佟云曦行至御前,敛衽屈膝。
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
康熙坐在上首,目光从她踏进帐门那一刻就没移开过。
他唇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,手微微抬起。
梁九功立刻上前,将皇后扶起。
宴至酣时,科尔沁达尔罕亲王起身,笑着说要请小女哈日娜为大皇帝陛下献舞一曲,聊表敬意。
康熙端着酒盏,随意地点了点头。
帐帘掀开,一个十七八岁的蒙古少女旋身而入。
鹿皮靴踏着鼓点,红裙翻飞,腰肢柔韧有力,像一匹刚脱了笼头的小马驹。
她眼睛大而黑亮,笑起来毫不遮掩,步子带风,裙摆卷起的气流吹得最近的几盏酥油灯晃了晃。
一曲终了。
她捧着哈达上前,踮起脚尖,利落地将哈达挂到皇帝脖子上。
少女双颊微红,低下头去,眼底一抹羞涩流转。
随后她转向皇后。
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了佟云曦一圈,忽然用蒙语开了口,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。
“皇后娘娘,听说您管着整个紫禁城的钱?那大汗是不是也得被您管着?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懂蒙语和不懂蒙语的都面面相觑,看向上首的皇后。
佟云曦端着酒盏的手没动。
她抬眼看了哈日娜一下,随后用同样流利的蒙语开口,语速不快不慢。
“大汗管天下,本宫不过替他管管家。”
她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。
“管家的哪有比当家的厉害。”
哈日娜眨了眨眼,恶作剧没搞成。
显然,她没料到,这位看上去端庄持重的中原皇后,蒙语说得这么地道。
康熙在旁边听着,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朕虽管天下,回了家却还是要受皇后管辖的。”
他搁下酒盏,向大臣们看去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“皇后自幼与朕同窗读书,满蒙汉藏四语皆通。朕身边这些翰林,论起蒙语来,还真未必比得过她。”
说完又看向哈日娜,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,随口道:“你倒该向皇后多学学满语。”
哈日娜吐了吐舌头,大大方方地退回席位,倒也不恼。
这一段小插曲过去,席间气氛反倒更热络了些。
蒙古人本就爽直,互相敬酒的也越来越多。
觥筹交错间,佟云曦的目光不经意越过层层人影,落在末席的角落。
一个年轻女子孤零零坐在那里。
她穿着蒙古贵妇的锦袍,头上戴着珊瑚头饰,打扮得体面齐整。
但面色苍白,身形瘦削,笑容挂在脸上像是画上去的。
嘴角的弧度一直没变过。
佟云曦看了她片刻,侧头低声问身旁的宫女。
“那位是——”
宫女俯身答道:“回主子,是固伦纯禧公主,下嫁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班第。”
佟云曦点了点头。
她还记得这位公主。
去年她入宫前几个月,纯禧公主刚出嫁,册封典礼的旨意,还是她进宫后在内务府的旧档里看到的。
那时候,公主也才十五岁。
她又看了一眼。
公主身旁坐着的男人——额驸班第,一个粗鲁的毫不修饰的蒙古男人,正跟邻座的蒙古贵族碰杯大笑。
从头到尾,没见他朝身旁的妻子看过一眼。
佟云曦收回视线。
她端起自己的酒盏,慢慢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额驸班第。”
声音不大,但帐内嘈杂的说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两边拨开
班第一怔。
他放下酒杯站起来,拱手行礼,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。
佟云曦语气温和,举起酒杯淡淡开口。
“科尔沁素来忠勇,是大清最倚重的臂膀。”
“公主远嫁蒙古,为的便是大清与科尔沁世代交好,本宫在这里,替皇上多谢额驸了。”
班第脸上刚挂起得意的笑容,就听她话锋一转,不疾不徐。
“不过——”
她看着班第,目光平静得却有力。
“本宫瞧公主气色不大好。脸色这样白,是草原上水土不服,还是额驸府里的饮食起居有什么不妥?”
帐内的最后一丝声响也没了。
班第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