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又吹过来,两个人的衣角翻飞交叠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,康熙忽然开口。
“朕坐在那个位子上——”
“比你更像笼子里的鸟。”
佟云曦转头看他。
男人侧脸如刀削斧凿,此时面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严气度,嘴角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弧度。
“天下人恐怕都觉得,朕是皇帝,自然想去哪就去哪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“可实际上——”
他苦笑着,”实际上……朕才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囚徒。”
佟云曦微微一愣。
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男人发辫里还藏着几根白发,被风吹起来的时候,便显露无遗。
这一刻,她才恍然发觉,这个平日里看着年轻健壮的的男人,竟已经坐了二十多年的江山。
“等有一日……”
康熙说着自己都笑了,话里一分带着不确定的意味。
“朕便卸下所有枷锁,你我二人,仗剑走天涯。”
在此之前,他还真的从没想过,自己枯燥乏味的人生,还有这样的可能。
佟云曦差点被呛着。
“你会武功?”
“……朕马上皇帝,怎么不会?”
“仗剑,总得有把剑吧,你那柄天子剑,能出得了京畿吗?”
康熙有些恼了,他轻啧一声。
“你怎么这么扫兴!”
佟云曦被他逗笑了。
她摇了摇头,没有再和他犟。
反正,那一天,本就不可能到来……
夕阳终于沉完了最后一点。
天边只剩一抹深到发紫的红。
佟云曦骑在马上转过身,最后那道金光从地平线上射过来,刚好落在她脸上。
女子平日里浓艳的眉眼,在这一刻仿佛被天光洗淡,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。
仿佛神女临凡,却不是为了渡人,而是要拉着他同坠地狱。
她看过来了。
康熙呼吸一窒!
再仔细一看,却发现她的眼睛里清凌凌的,映着的却不是哪个人,而是他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天和地。
康熙伸了伸手,停在半空。
她就在那里,近在咫尺。
可他伸出去的手,好像什么都抓不住。
他突然想问,她有没有哪一刻,是留恋着紫禁城的?
不是因为身份,不是因为景明——只是因为,始终有一个人在那儿。
但他没有问出口。
因为他在害怕,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。
康熙将手收回袖中时,指尖还在发抖。
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。
除鳌拜,平三藩,收台岛。
面对再大的困难都没有恐惧。
而此刻,他的右手搁在马背上,指尖微颤着,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他忽地驱马上前。
佟云曦有些诧异,暮色沉沉,她看不清男人的表情。
只能看见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。
那目光里的东西太深太沉,竟让她有一瞬间只想避开。
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到了一起。
他突然低下头。
重重地吻了上去。
仿佛所有的铠甲、城府、帝王心术全都被卸掉,只剩孤零零的一个男人,站在天地之间,甘愿为面前的女人献上全部,孤注一掷地、毫无保留地,扑向面前这个人。
佟云曦被他箍在怀里,后背抵着马鞍。
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,微微收紧。
风卷起草浪,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。
唇齿相接间,仿佛能尝到草木的清甜,草浪翻涌的声音在耳边呼啸。
两匹马儿也随着主人的动作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直到彼此贴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,康熙才松开手臂。
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,气息交缠在一起。
男人哑着嗓子开口,像草原上饿极了的狼。
“我有时候,真恨不得,一寸,一寸的,把你吃掉。”
佟云曦的手指收紧,扣在他小臂上,指节发白。
他没有再等女人的回答。
而是单手解下自己的披风,铺在身后的草地上。
百步之外。
梁九功是最先发觉不对劲的。
他远远看见两匹马停在高坡上,两个人影越靠越近——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十来个侍卫面面相觑。
有个年轻侍卫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,被梁九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
“看什么看?”
年轻侍卫缩回来,满脸通红。
梁九功抿了抿嘴,感觉有些牙疼,当机立断,把所有人赶到坡下,指挥起来。
随行的侍从七手八脚地把行军帷幕展开,围了一个宽宽大大的圈子。
“都转过去!背对着!退出百步!”
事到如今,侍卫们也只能依令行事。
好歹人家是御前大总管,在这方面,经验总比他们这群大男人丰富不是?
不一会儿,身后又传来梁公公的声音。
“再远些——一百五十步!”
紧接着又是一声,“转身!看什么呢!”
侍卫们顿时脸红脖子粗,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里。
有个胆大的偷偷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总管,您老人家不用到远处回避么?”
梁九功翻了一个白眼,老神在在。
“咱家贴身伺候万岁爷三十年,什么没见过?该闭的是你们的眼睛。”
顿了顿,又叮嘱道:“还有嘴,谁敢传一个字出去,自己掂量着脖子上的脑袋吧!”
说罢,他也转过身去,仰头望天。
这会儿的功夫,天就已经完全黑了。
星子一颗颗冒出来,宛若九天仙子洒落的一捧珠玑。
身后传来风声。
还有隐隐约约,极其模糊的喘息声。
梁九功把目光钉在最亮的那颗星上,开始数数。
一颗,两颗,三颗。
……
数到第一千一百一十七颗的时候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远处的帷幕里,风吹过来,草浪翻涌过去。
次日清晨。
佟云曦是被帐外的马嘶声吵醒的。
日光透过毡帐的缝隙,在地毡上拉出一道一道的亮条。
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回了帐篷。
脖子上有点刺痛。
脑袋有些卡顿,随即,昨晚的事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。
旷野,风,草,男人粗重的呼吸。
她闭了闭眼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蒙住了头。
这时,芍药手里端着铜盆,掀帘进来,看到鼓起的被子,了然的笑了笑。
“主子醒了?热水已经备好了,皇上天没亮就去了议事大帐,临走前还吩咐不许吵到您。”
不一会儿,早膳就端了上来。
行宫的膳食比不得宫里精细,但御厨随行,该有的规制都在。
四碟六碗,热粥点心,摆了小半张矮桌。
佟云曦拿起筷子,夹了一箸小菜,吃了两口粥。
忽然,她停住了筷子,目光从左扫到右,把桌上的碗碟挨个看了一遍。
“薏仁呢?”
芍药正在旁边倒茶,闻言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了。
佟云曦放下筷子,有些慌张:“这几日我忘了,你怎么也不提醒我?”
“还有凉拌苋菜,麝香茶呢?怎么一个也不见?”
“主子……蒙古这边,实在凑不齐。”芍药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“奴婢问了随行的御厨,薏仁倒是带了小半袋,但苋菜和麝香草,这边根本没有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佟云曦面无表情地端起面前那碗小米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芍药站在旁边,嘴唇动了好几回,最后还是没忍住,抬头看向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