鄂伦岱的指节咯咯作响,另一只手更是直接按上了腰间的佩刀,胡子都竖了起来,简直像个活的猛张飞。
他大叫一声:“索额图——”
旁边科尔沁亲王的长子眼疾手快,一把扣住了他的小臂,硬生生把那只手从刀柄上掰了下来。
索额图“噔噔噔”地退了几步,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,心脏砰砰直跳!
见有人上前阻拦,这才长舒一口气,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心中连道失策,他差点给忘了,这是个敢在御前上手揍亲爹的狠人!
另一边的喀尔喀台吉见状也不看戏了,脸上挂起和气的笑,直接挡在了两人中间,声音洪亮得像在吆喝牲口。
“哎哎哎,这是议事的地方,两位大人消消火嘛!”
康熙脸黑得像锅底一样,“砰”的一声把茶杯狠狠地摔在桌上。
“放肆!”
声音不大,但整个殿里瞬间安静了。
鄂伦岱被两个人强按着坐到末席,眼睛却还在死死盯着索额图。
索额图转身一看,吓了一跳,连忙心有余悸地转过头来,又默默往角落里靠了靠。
算了算了,跟这个莽夫计较什么,他爹都上书要“请诛其子”了,人家不照样没事,他又能怎么办!
殿内沉默了片刻。
科尔沁亲王粗中有细,这时开口道:“博格达汗。”
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帐篷里聊天。
“按照我们蒙古的规矩,男人出去打仗放牧,家里的事,自然全归女人管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细细数了起来。
“我家部落的牛羊马匹、奴仆分配、物资调度,便样样都是福晋拍板!”
喀尔喀台吉拍着大腿在一旁帮腔:“要是我的福晋有皇后娘娘的本事,我出征在外的时候就不用再担心了!”
几个蒙古王公见状,跟着哈哈大笑,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给皇帝台阶下。
一旁,索额图的脸色僵硬,恨恨地咬了咬牙。
他差点忘了,蒙古人压根不读史书的!
而大清的根基,看看那群前赴后继,一个接一个嫁到蒙古的公主郡主们就知道了。
终究,还是以满蒙联盟为重。
这帐篷里坐着的蒙古王公,每一位的态度,都比故纸堆里的往事要管用的多!
索额图懊恼地闭了闭眼,今日真是选错了地方。
心中暗暗恨道,这群蒙古莽夫,就等着太子上位,秋后算账吧!
上首,康熙掀起眼皮,淡淡地扫了索额图一眼。
心里已然对他下了定论,不知进退,取死有道!
也就和明珠打擂台的时候,还能有点用了。
想到这,康熙烦躁地挥了挥手,且再容他蹦哒几天。
“圣旨既出,自然不容更改,今日就到这,尔等退下吧!”
傍晚时分,康熙从正殿出来,派人去通知了皇后,自己便径直拐去了马厩。
他命人牵出两匹上等的蒙古好马,那伺候的小太监极有眼色,专挑了一对情投意合的牝牡。
两马并肩而出,头颈相偎,步履相随,牵出来时,还有些难舍难分的样子!
康熙看着眼前的奇景,一时竟有些出神。
随后便颇为开怀地赏赐了那小太监,自己挑了黑色的一匹,又将另一匹白马的缰绳攥在手里。
佟云曦换了身窄袖骑装,利落地束了腰带,出帐的时候,康熙已经坐在马上等着了。
“走,说好的,朕带你去跑马。”
佟云曦接过缰绳,一手撑着马鞍,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,脚尖在马镫上一点,就稳稳当当坐好了,没有丝毫生涩。
康熙挑了下眉,有些疑惑:“朕记得小时候教你骑马,你摔了两回,就哭着鼻子去找额娘告状了。”
他打量了两眼她握缰绳的手——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。
“什么时候练的?”
佟云曦的手指微微收紧缰绳,双腿一夹,马儿便知趣地往前跑。
她随口岔开话题,“小时候的事,谁还记得。”
左不过是,当年她去了西北,才发现哪儿也少不了夫人外交。
而满族的姑奶奶们,又个个都是骑射好手,能够镫里藏身的当代花木兰,若总兵夫人骑术不精,岂不叫人笑话。
康熙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瞬。
随后按下心里那点异样,拍马跟了上去。
两匹马撒开蹄子冲上草原。
天边在烧。
大片的橘红和金紫从地平线上翻涌起来。
云层被最后的日光穿透,像有人把一整炉滚烫的铜汁泼在了天幕上。
佟云曦越骑越快。
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,头发也散了大半,发带更是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。
她什么都不管,只顾伏在马背上往前冲。
康熙游刃有余地一边追上来,一边侧过头看她。
风把她脸上的面具全吹散了。
她在笑,笑得肆意,连眉眼都飞扬了起来。
就好像是,把在京城时,身上捆着的绳子一根一根给挣断了。
他忽地落后了她半个马身,看她稳稳伏在马背上,英气逼人的模样,就像一颗遗落在草原上的明珠。
突然觉得,她这个样子,美得他错不开眼。
两匹马在一处高坡上停下来。
佟云曦望着远处的草原,风刮过来,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到脸上。
“真想走遍天下。”
她的声音随着风飘飘忽忽地传过来。
“草原也好,山也好,大漠也好。”
她顿了顿,又轻声道:“回了紫禁城,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一样。”
康熙听着这句话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“只要你想,朕…可以常带你出来。”
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别扭。
他堂堂九五之尊,什么时候开始竟也习惯了,用这种试探的,小心的口气跟人说话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