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起身,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。
“那…臣谢主隆恩。”
康熙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出来。
他是真的被逗到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,最后宠溺地看向她,摇了摇头,一把将她手里的笔抽了出去,丢在桌上。
“行了,朕的佟佳学士,今儿的政务就到此为止。”
佟云曦还没来得及说话,人已经被他从案后捞了起来。
“我还有两张没批——”
话没说完,人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。
佟云曦惊了一下,下意识去够案上的簿册,却被康熙一偏身拦住。
“明儿再看!”
“你——”
回应她的,是帐帘落下的声响。
这时,油灯也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,噗地灭了。
不多时,帐中响起男人的轻哄声。
第二天一早,佟云曦是被芍药推醒的。
“娘娘,娘娘您醒醒,外头有传旨的来了!”
佟云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枕边人早没了踪影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压根没人睡过。
她刚想起身,浑身却酸得像散了架。
佟云曦板着个脸,在心里把康熙从头到脚骂了一遍。
翻来覆去地折腾也就算了,一次还不够!
她闭了闭眼,是真有些疑惑了。
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啊,都三十多岁的人了,怎么还没走下坡路?
“娘娘?”
芍药又在外头催。
“来了。”
佟云曦撑着手臂坐起来,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倍。
春桃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,手脚麻利地替她上妆。
眼观鼻鼻观心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。
佟云曦对着铜镜照了一眼。
最后还是亲自动手,将脖子上的红痕用粉盖了两层,又把领口往上提了半寸。
心中思忖着旨意内容,应该是今天出猎的安排吧!
又或者,行宫里哪个蒙古福晋要来请安了?
出了寝帐,她才发觉不对。
梁九功站在帐前空地上,身后肃立着两名随行的翰林侍读。
地上铺了明黄色的毡毯。
连香案都摆好了。
佟云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以往康熙传个口谕什么的,梁九功都是笑呵呵的,让她站着听就行了。
今天这个阵仗,是正儿八经宣读圣旨的规格。
梁九功的表情郑重,身板挺得笔直,连嗓门都拔高了几分。
“皇后接旨——”
佟云曦按照规矩跪了下来。
膝盖碰到毡毯的时候,腰上又是一酸。
她面不改色,双手平举,垂首听宣。
梁九功展开卷轴,朗声念道——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。”
“皇后佟佳氏,性行柔顺,克娴于礼,佐朕治理宫闱,敬慎有加。朕心嘉悦,特沛殊恩,破格崇加体制,以昭眷遇。”
佟云曦的眉毛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寻常的嘉奖。
“特沛殊恩”四个字单独拎出来,分量就已经不轻了。
后面跟的“破格崇加体制”——
她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自今以后,凡内宫钱粮、服御、器皿、膳食、赏赐诸务,俱着中宫总统其事。”
“例内支用,不必一一奏闻,听凭皇后径自调度。”
“内务府凡支给内宫经费,必先呈中宫核准,方得行。”
旁边翰林侍读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是跟着来记档的,这会儿握笔的手都冒汗了。
“凡外廷王公、大臣、宗室命妇,遇节庆、朔望入宫朝觐,先行朝见中宫。”
“班次、礼仪、赐宴、抚慰诸事,俱由皇后主持,礼部、宗人府一体遵行。”
梁九功念完最后一句“钦此”,将圣旨双手呈上。
草原上的风吹过来,吹得明黄色毡毯的边角翻了起来。
佟云曦跪在地上,双手接过圣旨,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低下头,默默看着手里卷轴上的天子玺印,红得刺眼。
梁九功上前殷勤地将人扶起来,余光里还能看见,皇后娘娘的手在抖。
佟云曦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麻。
她没再说话,转身回了帐中,把帐帘放下来。
坐到案前,把圣旨展开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内宫钱粮,径自调度,不必奏闻。
这是财权。
内务府支给经费,必先呈中宫核准。
这是裁夺权。
命妇朝觐先朝中宫,礼部宗人府一体遵行。
这是礼制上的先行权。
大清开国七十年,没有一个皇后拿到过这样的权力。
顺治朝的孝惠章皇后,守了一辈子规矩,管的也不过是自己宫里那点份例。
孝庄太后权倾朝野,也只能是在皇帝年幼之时。
忽地,她想起昨晚上自己昏昏沉沉,快要睡着的时候,康熙躺在她身边,语气散漫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。
“不如,朕把内务府那摊子也拨给你吧!”
她当时太累了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佟云曦把圣旨合上,卷好,收进匣子里。
手指在匣盖上按了一会儿。
忽然,她嘴角向上弯了一下,弧度很浅,转瞬即逝。
翌日下午。
行宫正殿内,蒙古王公和随行大臣分坐两侧,正议着秋狝猎围的安排。
科尔沁亲王提起今年猎场要往北扩三十里,话还没讲完,索额图就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。
“皇上,臣有一事启奏。”
索额图清了清嗓子,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份抄录的旨意副本。
“昨日颁予皇后娘娘的旨意,臣以为于制不合。”
“内宫钱粮向由内务府管辖,朝觐礼仪归于礼部,如今尽数交予中宫,恐有越制之嫌。”
康熙看了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暗色。
“汉唐旧制,皇后掌六宫事,朕不过是恢复古礼。”
索额图不退,声音拔高了一分。
“皇上,吕武之事,前车之鉴犹在啊!”
“汉唐皇后正因权柄过重,方才会有外戚干政之祸!”
他说着,视线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门口。
那里站着的,正是皇后佟云曦的堂兄——一等侍卫鄂伦岱。
“——其祸患之烈,史书昭昭,不可不鉴。”
鄂伦岱的脸色一下子黑了。
他霍地向前一步,手已经攥成了拳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