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御书房内,烛火明亮,殿中立着七八位重臣,气氛肃穆。
康熙端坐在龙椅上,目光沉肃。
“准噶尔屡犯边境,粮草与火器两项,务必加紧筹备。”
纳兰明珠出列躬身,语气恳切:“皇上,前方火器损耗甚巨,旧式火炮笨重不便。臣以为,可召回戴梓督造火器,此人精于制器练兵,当年成效卓著,堪当此任。”
康熙指尖在桌沿轻轻一顿,眸色微沉。
“戴梓性情刚硬,又涉旧案,暂且不必再提。火器之事,交由八旗匠营督办即可。”
这话一出,明珠只得遵命,殿内也无人再敢多言。
索额图见状,侧过头挑衅地看了明珠一眼,嗤笑一声,心中不屑,低声吐出四个字,“故作姿态!”
这朝堂之上谁不清楚,满汉一体,终究还是满臣亲、汉臣疏。
明珠这般举荐汉臣,不过也就是做个样子、博个贤名罢了,戴梓再有才干,也就是个汉人,岂能轻易触碰八旗命脉。
恰在此时,梁九功从侧门轻手轻脚走进来,垂首立在一侧。
康熙见状当即挥了挥手,神色间透出几分掩盖不住的急切,干脆利落道:“其余事宜,明日再议,都退下吧。”
大臣们皆是一怔,面面相觑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皇上素来勤政,今日如此仓促收尾,实在反常。
众人不敢多问,只得齐齐躬身:“臣等告退。”
一行人依次退出御书房,行至乾清门外汉白玉阶上时,索额图才率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:“皇上今日召我等前来议事,怎的忽然这般草草了结?”
纳兰明珠唇角微勾,目光一转,一语便点破关键:“许是有急事缠身吧,方才我看梁九功从后宫方向回来,皇上一见到他便急着散朝,恐怕……是后宫哪位娘娘牵住圣心了。”
佟国维闻言心中一动,已生出几分隐约的猜测。
索额图白了明珠一眼,没搭理他,随即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佟国维,阴阳怪气道:“纳兰大人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,却不知国丈怎么看?”
佟国维顿了顿,缓缓捋了捋颌下胡须,笑容温和:“皇上的心思,我等做臣子的,岂敢随意揣测。”
一句话轻轻挡了回去。
索额图碰了个软钉子,脸色微沉,却也不再多说。
纳兰明珠在一旁看着,眼底笑意更深,三人各怀心思,各自离去。
御书房内,人一走空,康熙便慢悠悠起身,踱至茶案旁,慢条斯理提起茶壶斟茶。
他先是端起茶盏浅抿一口,这才缓缓转过身,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语气随意地问道:“东西送过去了?”
梁九功见状,也故意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,恭敬道:“回皇上,奴才已将赏赐悉数送到坤宁宫,皇后娘娘也已接赏谢恩,礼数周全。”
康熙眸色微沉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那副淡然闲适的神情瞬间消失。
他抬手将茶盏重重磕在桌沿,指尖飞快地捻动着手串,大步上前,飞起一脚便踹在梁九功屁股上,轻斥一声:“狗奴才!”
“仔细说说!你皇后主子见了那些东西,神色如何?可有欢喜?”
梁九功装模作样地怪叫了一声,见皇帝眉间松快了些,这才忙躬下身,一脸谄媚地笑:“皇上放心,娘娘欢喜得很!尤其是那对东珠凤钗,拿在手里看了许久,直道是难得的珍品。”
梁九功话虽说得漂亮,心里却暗暗摇了摇头。
皇上赏的哪是什么平常东西,且不说那东珠本就是稀世珍宝,连那玉如意,亦是前朝流传下来、先皇珍藏多年的宝物,如今都一股脑儿送到了坤宁宫。
这般珍宝,哪个女人见了能不喜欢?
皇后娘娘是女人,自然也不例外。
康熙嘴角微微上扬,连语气都温和了几分,面上却带着几分疑惑:“既如此,怎还不见她送汤过来?”
梁九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,结结巴巴道:“这,皇后娘娘……也许是忘了。”
康熙脸色沉了下去,又顿了顿,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,忽然问道:“她可有提到朕?”
梁九功慌忙擦了擦额上冷汗,张口结舌:“这,这……”
康熙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,转身一拍桌沿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。
“那日朕根本没想走,是她开口,让朕去翊坤宫的。”
康熙不解,又有些恼怒道:“朕最后不也没去么,这都几日了,夜夜闭门谢驾,她到底在闹什么脾气?”
梁九功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出。
康熙坐回龙椅,拿起奏折批阅,盯了半天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将奏折狠狠摔在案上,烦躁地扬声吩咐:“传旨,宣良贵人伴驾。”
“嗻。”
不多时,良贵人轻步入内。
女子眼如含露桃花,长睫似蝶翼轻覆,眉弯浅淡如远山,面颊莹润似薄雪,眉眼间藏着两分怯意,一身素色宫装,清艳动人。
良贵人屈膝行礼后,便自觉移步至御案旁,莹白纤细的玉色细指捏起漆黑的松烟墨,墨色沉沉,玉色亮眼。
她腕间微旋,动作极轻,墨锭与砚台相触,只发出几不可闻的“沙沙”声,垂着眼帘,双肩微拢,生怕打扰到正批奏折的皇帝。
窗外,银辉透过窗棂,洒在御案上,织出一层薄霜。
不知过了多久,康熙疲惫地叹了口气,将手中狼毫搁在笔山上,身子向后靠在龙椅上,眉头紧锁。
良贵人眸光微抬,瞥见他蹙起的眉峰,先将墨锭轻轻放好,再敛了敛裙摆,踮着脚,轻手轻脚地挪到龙椅旁。
康熙闭着眼,微凉的指尖刚触到他的太阳穴,一股淡淡的、带着皂角与浅香的芳息便悄然袭来。
身后的力道轻柔舒缓,康熙紧绷的眉峰渐渐舒展,周身的疲惫也淡了几分。
默然片刻,他忽地开口,声音低沉,似是自语,又似是问她:“你说,这宫里的女人,到底想要什么?”
良贵人指尖一顿,连忙恭恭敬敬答道:“自然是想要,皇上的垂青。”
康熙沉默一瞬,淡淡道:“都是这样吗?”
随即不等良贵人答话,他便抬手轻轻挥了挥,语气疏离:“退下吧。”
良贵人不敢多言,屈膝行礼,悄无声息退了出去。
康熙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,喃喃道:“可为什么,她不想要呢?”
坤宁宫内,灯火柔和。
芍药一脸欢喜地凑到佟云曦身边,带着几分雀跃和与有荣焉。
“娘娘,您瞧瞧皇上待您多好!这些赏赐件件都是稀世珍宝,可见皇上心里是真的惦记着您呢!”
这话音刚说完,一个小宫女便匆匆掀帘进来,上前低声禀报:“娘娘,乾清宫传来消息,皇上传了良贵人伴驾。”
芍药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