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，佟云曦瞬间回神。
她腕间用劲，手抵在男人明黄色的衣襟上，将人推开。
女子鬓发微乱，气息微促，眼底还氤氲着迷蒙的水雾，语气却已经变得冷淡起来:“皇上，还是先去外面看看吧。”
佟云曦偏过头去，垂眸敛神，退后半步，再抬眼时，已不复方才的情潮迷乱。
眼看到关键时刻，被人骤然打断，康熙脸色黑得厉害，下颌线绷得僵直，薄唇紧抿，压抑着粗重的呼吸，恼怒道:“梁九功，滚进来！”
声音里透着火冒三丈，不知是欲火还是怒火。
梁九功闻声连滚带爬地入内，脊背弯得几乎贴到地面：“奴才在”
康熙皱着眉一脸不耐道:“外头是何人喧哗？”
梁九功刚想回话，门外，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惶急。
“皇上！九阿哥忽然发热，臣妾实在忧心，这才来请皇上过去！”
梁九功闭了嘴，这下不用他说了，看着皇上漆黑一片的脸色，心底不由得暗赞一声，宜妃娘娘真是好胆色。
康熙沉着个脸，只觉荒唐，怒声道：“生病了不请太医，找朕有什么用？”
话虽这么说，他眼底却下意识闪过一丝担忧，小九才四岁，素来有些体弱多病。
转过头，不期然对上佟云曦平静了然的目光时，心底又骤然添了几分难堪。
康熙正要吩咐梁九功去请太医，将人好生打发走时，佟云曦已先一步开口，语气淡得像一汪静水：“皇上，九阿哥既病了，您还是去看看吧。”
康熙猛地看向她，不敢相信她在这个时候要把自己推进别人的宫里，随即眼底漫开一股浓重的涩意，又翻涌起阵阵恼怒。
既恼自己的身体这时候还对她情难自禁，又气宜妃的没有眼色，更怨她，竟这般云淡风轻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，便猛地转过身，步履沉沉地大步踏出坤宁宫。
坤宁宫门口，宜妃正鬓发微乱，一双泪眼含情，期待地望向门内。
自皇后进宫，她已被冷落多日了。
眼见皇帝出来，宜妃眼底瞬间升起一抹欢喜，可不等她抬步，帝王那张黑沉如墨的脸就映入眼帘，宜妃被唬得脚步一顿，终究没敢直接迎上去。
康熙眉宇间尽是烦躁，不等她开口，便沉声对梁九功吩咐道：“速传太医院院判，即刻前往翊坤宫为九阿哥诊治，再调两名擅长小儿科的太医同去。”
梁九功躬身应下:“奴才遵旨！”
紧接着，康熙的视线落在宜妃身上，眼神冷得如同凝了冰，当着宫门前所有宫人的面，竟也未留半分情面。
“宜妃郭络罗氏，失仪无状，犯上僭越，着禁足翊坤宫一月，闭门思过，无朕旨意，不得外出。”
说完转身便走。
这话一出，宜妃浑身就是一僵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帝王，心头一片冰凉，几乎不敢相信，昔日那般宠爱她的皇上，竟会这样对自己。
往日里，她这般截了旁人的宠，也是常有的事，皇上向来不会在意这些。
何况今日九阿哥是实实在在病了，不过是陪着他的人变成了皇后，皇上竟然就这般无情。
宜妃心头一急，下意识便要上前，想如从前那般向皇上撒娇，只求他回心转意。
可梁九功忽地上前半步，躬身拦住了她，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：“娘娘，皇上还要回去处理政务，您且先顾着九阿哥要紧。”
宜妃僵在原地，轻声唤道:“皇上……”
她下意识抬手，指尖却堪堪擦过皇帝翻飞的衣角，连一丝半缕都没能抓住，只触到一片空冷的风。
宜妃指尖微不可察地发颤，眼底光彩尽失，眉眼间一片怔忡与凄然。
她从来没有哪一刻，像现在这般深刻地意识到——她终究只是个妾室而已。
皇上宠着她时，她是风光无限的宜妃；可一旦皇上厌弃了，她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坤宁宫的朱门轻轻合上，隔绝了宫外的喧嚣，殿内重归静谧。
佟云曦缓步走到临窗软榻坐下，半晌后，突然抬手捶了自己的额头一下，自嘲一笑——她竟也有被美色迷去心窍、险些失了分寸的一日。
“娘娘”，芍药走过来，目光里满是担忧。
“您没事吧？”
“本宫能有什么事？”
佟云曦端起案上晾好的雨前龙井，眼底一片平静。
芍药眉头蹙得更紧，欲言又止。
佟云曦将她的担心看在眼里，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，放下茶盏，语气平淡道：“我早就知道的，他与恒泰，从不是一种人。”
芍药脸色微白，急道：“娘娘……”
“放心，我有分寸。”
佟云曦笑着摇了摇头，神色淡然。
“我也从没想过，要在皇上身上，求一份与恒泰一样的心意。”
她倚在软枕上，身姿舒展，窗外月光洒在她脸上，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明亮。
“世间男子多薄幸，能一心一意的，大约也就那一个罢了，我早已得到了，不是吗？”
“更何况”，佟云曦声音更轻了些，无悲无怨，只有笃定，“我入宫，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情爱，而是这富贵尊荣，还有我与景明后半辈子的安稳平安。”
说罢，她随意抚平裙摆的褶皱，起身吩咐:“去将我的琴取来吧！”
不多时，紫檀古琴摆在殿中。
佟云曦端坐琴前，素手轻扬，清越琴音缓缓流淌。
曲调悠然自在，不见半分哀怨，只是婉转之间，又似乎藏着一丝悠远绵长之意，像是借着琴声，遥遥寄去对远人的思念。
指尖翻飞间，月光漫过女子的发丝，仿佛这帝王恩宠、后宫纷乱，皆扰不动她分毫。
琴声悠扬中，佟云曦嘴角勾起一抹笑容。
她这一生，心有归处，身已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