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察景明跟着太监踏入尚书房,一瞬间,所有目光便齐齐落在了他身上。
这素来只有皇家阿哥与宗室子弟进出之地,骤然来了一个外臣之子,也是本朝头一例了。
太子坐在第一排,身着杏黄缎面绣五爪金龙常服,外罩石青缂丝龙褂,珠玉缀襟,玉带束腰,一身储君规制,矜贵逼人,此时正好奇的,看着这个传说中的皇额娘的儿子。
富察景明虽只八岁,体格尚未长开,步履却轻稳有度,脊背挺直,一双眸子沉静清亮。
他进门后便规规矩矩地上前请安,不见半分寻常孩童的慌乱瑟缩。
“臣富察景明,见过太子殿下,见过大阿哥,三阿哥,四阿哥。”
至于五阿哥和他后面的那一串弟弟,还没开始上学呢。
富察景明虽然才八岁,但因着皇上下旨,提前袭了忠勇公爵位,也是有资格称臣的。
太子收起打量的目光,点了点头道:“不必和孤多礼,下学后,还要劳你领着我们兄弟去拜见皇额娘。”
心中却是暗奇,向来沉稳持重的皇阿玛,竟会这般将一个女子放在心上,特意将皇后和前夫的孩子也接入尚书房读书。
富察景明垂首应声:“臣不敢称劳烦,这是臣分内之事。”
话音刚落,旁侧大阿哥当即嗤笑一声,满是讥讽道:“呵,倒是殷勤。有些人自己没娘,反倒急着张口认娘,也不怕惹人笑话。”
这话直刺太子心底最痛之处,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太子脸色瞬间沉下,眸中冷意乍现。
“皇额娘是中宫嫡母,我等拜见乃是天经地义。不尊嫡母,便是无礼;连规矩都不懂,想来是有人生母教养不当。”
大阿哥顿时被噎得语塞,想要反驳,又怕这不尊嫡母的话,传入后宫,惹得额娘被连累
霎时一张脸涨得通红,攥紧了拳,指节发白,狠狠将手中狼毫笔往笔搁上一掼,发出砰的一声巨响。
二人身后的三阿哥见状身子一僵,抬头飞快瞥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两人,随即立刻低下头,死死盯着书页,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。
富察景明也不敢冒然掺和进去,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,刚整理好笔墨纸砚,便觉身后有道目光盯着自己。
他下意识转头望去,正对上四阿哥一瞬不瞬的目光。
富察景明下意识朝他笑了笑,谁知四阿哥立刻冷着脸偏过头,半点情面也不留。
正当他心中纳闷之时,前排的三阿哥忽然悄悄转过头,声音压得极低,细若蚊蚋,却字字清晰:
“你别奇怪……四弟的额娘是德妃,前几日,才刚被皇后娘娘罚过。”
富察景明有些讶然地抬头,正对上三阿哥看好戏的眼神。
他脸色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,随即很快恢复平静,点了点头:“多谢三阿哥告知。”
等三阿哥转过头去,他才心累地摇了摇头,这宫里的皇子阿哥,果然没有一个是简单的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众人俱是正襟危坐,殿内瞬间静了下来。
来人正是文华殿大学士张英,康熙亲点的尚书房总师傅。
他年近五旬,身着青色官袍,面容清和,眼神深邃,一身谦和持重的沉稳气度。
进门后,他目光扫过殿内,在富察景明身上略顿了一瞬,向他微微颔首示意后,便站定在案前,声音平和:“昨日布置的课业,可都温习熟了?”
殿内阿哥、宗室子弟齐齐躬身:“回师傅,已温习。”
张英点头,抬手示意众人起身:“既如此,今日便开始讲礼记。”
傍晚时分,坤宁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暖烘烘,隔了窗外漫天风雪,一室皆是温香软雾。
佟云曦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,一身藕荷色暗织折枝梅夹棉常服,松松挽着家常发髻,只簪一支莹润的羊脂玉簪,腕间绕着一串圆润东珠,随手搭在膝上,一举一动都透着慵懒贵气。
她支着腮,慢悠悠听着芍药在一旁报晚膳的菜色。
“主子,小厨房新炖了燕窝银耳羹,还备着奶皮酥、玫瑰豆乳糕、豌豆黄,都是仿着宫里的方子做的。”
“热菜有鹿茸炖鸡、冬笋煨火腿、糟熘鱼片、蟹粉豆腐,再配一碟水晶肘子,解腻又下饭。”
佟云曦听得不住点头,漫不经心地轻道:“都备上吧,清淡些,别太腻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轻浅脚步声。
一身月白暗朵云夹棉常服袍,石青缎镶边,马蹄袖端滚着一圈软绒薰貂的富察景明掀帘进来。
八岁的孩子,眉眼已见清俊,只是自下雪以来天寒地冻,从上书房回来一路吹透了寒风,整个人都冻得恹恹的,一副霜打了似的、提不起半分精神的模样。
他规规矩矩上前请安:“儿子给额娘请安。”
佟云曦瞧着他这副样子,忍不住笑,转头对着芍药打趣道:
“快瞧瞧你家小少爷,这是从上书房背书背累了,还是被外头风雪冻得快蔫成小雪人了?”
富察景明声音都带着几分倦意,有气无力地应着,颇有点活人微死的意味:
“回额娘,师傅今日留了功课,一篇文章要背一百二十遍,儿子不敢懈怠。”
佟云曦故意逗他:“一百二十遍?那岂不是念得舌头都要打卷了?别是偷偷偷懒,少背了几遍,回来装可怜呢?”
富察景明本就累得蔫蔫的,被额娘这么一打趣,耳尖“唰”地一下泛红,又羞又急,却还强撑着小大人的模样:
“儿子没有偷懒!师傅盯着,一字一句都不敢错,额娘怎么还打趣儿子……”
佟云曦瞧着他急着辩解、快要急坏了的小模样,心头一软,又漫上几分酸涩。
自从那没良心的去了后,这孩子便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家中的男子汉,日日想着护着她、撑着富察家,小小年纪便活得紧绷谨慎。
如今这般稚气孩童的模样,真是许久不曾见过了。
也是在这一刻,她才真觉得,自己当初决意进宫来,终究是没有做错。
她伸手轻轻将人搂进怀里,声音温软:
“好了,是额娘错了。快暖一暖,晚膳一会儿就上,额娘给你准备了你最爱的奶皮酥。”
她低头见富察景明依旧抿着唇,还有几分别扭未消,又柔声哄道:
“我们景明是个从不偷懒的好孩子,只是在外头受了委屈,也可以告诉额娘。”
“谁受委屈了?”
话音未落,棉帘已被人轻轻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