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见她醒了,上前半步,伸手便扶,动作自然轻柔,仿若寻常人家的丈夫一般。
佟云熙身子微僵,转瞬便软了下来,任由他扶着坐起身。
“睡好了?”
他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,语气温柔关切。
佟云熙脸颊微微一热,几分羞赧漫上心头:“不过是午间小憩片刻,竟不小心睡沉了。”
她本是用过午膳后等着他过来,不曾想竟这般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,还被他撞个正着。
康熙瞧着她这般羞怯模样,心头愈软,指腹不经意般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,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喟叹:
“你还是跟从前一个模样。”
佟云熙一怔,一瞬间被拉回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,心头也泛起几分怀念。
只是如今物是人非,她下意识偏过头,脸颊微烫,却莫名多了几分窘迫。
她心中本已盘算了一番。
自己刚入宫便罚了他的爱妃,终究是有些不妥。
纵然他为她撑腰、下了旨意,也少不得当面提点她几句,叫她往后顾全后宫体面和大局。
她甚至早已想好该如何温婉得体地应答,尽显中宫的端庄大度。
可她没想到,醒来第一眼,看见的,竟是这般半是纵容、半是哄骗般逗着孩子的皇帝。
念头一转,她抬眼轻轻白了他一眼,眼波里藏着几分嗔怪,又有几分难言的亲昵。
康熙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荡,低低笑出声:“娘娘今日的威严都去哪儿了?”
佟云熙顺嘴怼了回去:“自是用来对付你的爱妃了!”
说完便懊恼地捂住口,低下头不再言语。
康熙见状,轻轻握住她的手,指腹温热有力,语调低沉而铿锵:
“你放心,这后宫之中,再无人能为难你。”
佟云熙讶然,抬眸看向他:
“皇上……不觉得臣妾罚得重了?”
康熙指尖收紧,依旧握着她的手,眸光深邃,语气强势:
“朕的皇后,自然是想如何便如何。只要你想,何来什么重不重的?”
佟云熙有些语塞,又被他的目光注视着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,只得仓皇地转过头去。
康熙这才松开手,转头看向富察景明道:
“这孩子聪慧,往后便送到尚书房,同阿哥们一道读书。”
佟云曦有些犹豫,如此只怕有人要议论了。
康熙见状,沉声道:“他既是你的孩子,也该叫朕一声皇阿玛。
朕,自然得担起这个阿玛的责任。”
佟云熙这才微微弯了弯身,真心实意道了句:“臣妾,多谢皇上。”
康熙看她这般模样,眼底愈渐柔和,转而向富察景明温声招了招手。
佟云熙朝儿子点了点头,富察景明立刻乖顺地上前,恭恭敬敬行礼,声音清亮端正:
“儿臣谢皇阿玛厚爱,日后定当勤学上进,不负皇阿玛和皇额娘期望。”
“哈哈哈,好”
康熙被这一句话便哄的眉开眼笑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坤宁宫的恩宠更是来得明目张胆。
天下各式珍宝如流水般源源不断挤进坤宁宫,堆得殿内几乎无处安放。
康熙一得空便过来,不聊朝政,不摆威仪,只陪着佟云曦说说话,也时常亲自握着他的小手教他练字。
暖阁之内,一案、两人、一笔,偶有笑语轻扬,竟有几分寻常人家一家三口的安稳暖意。
皇帝的那份耐心与温和,是后宫众人从未见过的。
而佟云熙依旧是那副从容淡泊的模样。
他来时,她安然相候;
他不来,她亦不刻意争寻。
若他予她无底线的纵容与庇护,她便在他自幼为她撑起的巨大羽翼下,活得心安理得;
若他予她独一份的偏爱与盛宠,她亦不曾恃宠而骄、仗势欺人。
偏偏是她这份疏淡自持、若即若离,反倒让康熙越发放不下。
流水的珍宝涌入坤宁宫,盛京贡来的大东珠百颗、缅甸翡翠双龙佩一对、西洋进贡玻璃种夜明珠一颗、整块田黄石雕成的御用笔山一座,件件天下罕有,数不胜数。
他只盼能一点点挤进她心底,让她眼里、心上,能多刻下几分他的身影。
十月初五,颁金节大典,康熙下旨:追封皇后曾祖佟图赖为一等公,世袭罔替;
十月初十,晋舅舅佟国纲为领侍卫内大臣、议政大臣。
十月十五,再下恩诏:晋舅舅佟国维为内大臣、镶黄旗汉军都统,赐紫禁城骑马。
旬日之内,佟佳氏连获三封,满门朱紫,权倾朝野。
前朝震动,有人当众叹道:
“生男何如生女,一女倾国,佟佳半天下!”
也有人私下里酸言讽语,暗将佟云熙比作杨贵妃,说她色惑君王、恐为红颜祸水。
只是这话,他们也只敢在背地低声私语罢了。
一时间,坤宁宫恩爱和睦、暖意融融,宛若人间仙境;
六宫之中,或暗生妒意,或空守孤寂,冷寂与艳羡天差地别。
这一日,天刚蒙蒙亮,阿哥所里便已亮起灯火。
富察景明自软榻上起身,立刻有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伺候他洗漱更衣,换上一身素色锦缎常服,理好衣襟,束好玉带,将书本纸笔一一收进书箱。
他虽姓富察,却因皇后亲子的身份,养在阿哥所,与诸位皇子一同起居读书,住处毗邻三阿哥胤祉与四阿哥胤禛。
底下奴才们最是会审时度势,暗地里奉承周到,他的一应吃穿用度,比寻常皇子只高不低,仅略略次于太子而已。
而景明的作息也与阿哥们一般无二,白日入尚书房读书,傍晚散学后便往坤宁宫给佟云熙请安,陪母亲说几句话,再返回阿哥所歇息,日日如此,从无差错。
一切收拾妥当,他抬手示意小太监提好书箱,身姿端正地迈步出门,向着尚书房的方向而去。
天刚亮透,而尚书房内却已是烛火明亮。